猴爪

(一)

「來看看我的商品吧,說不定會有你需要的東西呢。」
「謝謝,不用了。」
他笑著拒絕了向他搭話的行腳商人。
他不記得這個商人是什麼時候來到他們村子的,昨天?或者前天?嘛,什麼時候其實也不重要。
這個用紗巾蒙面的商人賣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因此沒有像其他行腳商那樣進村子叫賣,而是停留在村子外圍的道路旁。
若不是正好替人去鄰村辦事,他也不會經過這裡。
他的視線掃過行腳商的裝束,臉遮住了,頭髮也藏在斗笠下,綁腿連腳趾都包了起來,只有一雙黝黑帶繭的粗手露在外面,看著既可疑又不討喜。
打開的貨箱和攤在布墊上的商品也就是看著跟商人一樣古怪又可疑的玩意兒。
平心而論,他實在是──
非常、非常的喜歡這些東西。
是的,他其實很喜歡這些怪裡怪氣、會讓人覺得不舒服的小東西。
大概就像小男孩總會有段時期特別喜歡胡鬧惡整、捉弄小動物一樣,他覺得,即便是他已經成年的現在,他在這方面的嗜好也沒有絲毫減退。
搞不好還進一步深化了呢。
「別這麼說,你看這個如何?」
或許是他稍稍放緩的腳步讓行腳商覺得還有機會,喊住他的同時從箱子裡掏出了一個用竹節削製的盒子,捏著環扣將內盒拉出了一節給他看。
他看了。
那是一截乾枯發黑的、某種動物的手爪。
「能夠實現願望的猴之手,怎麼樣?」
他嚥下口水,敷衍地說了面對商販最常見的推諉之言,「真的不用了,我沒錢啊。」
冷靜一點,河村健一,你已經不是小孩子啦。他對自己說。
這種東西,拿回家也只是收著佔空間而已,沒有意義。
他自認是個聰明人,聰明,而且不會看不清自己有幾兩重。
他就是個小地方的普通人,有點小聰明但體力就不怎麼樣,耕作只能勉強糊個溫飽,最好的出路就是迎娶村里商賈人家的女兒,那麼靠著他的腦袋還能過上不錯的日子。
雖說他也不是沒想過什麼奇遇。
雖說他其實一直期待著有什麼奇遇。
… …但那都是些不切實際的事情。
「不用錢的。」
「所以說真的──欸?」
「不用錢,你就收下吧,」行腳商說,「之後我自然會收到報酬。」
啊,這還真是有趣的說法,他忍不住笑了。
「這麼厲害?」
「當然,我既然能將願望賣給你,自然就可以收回我需要的東西。」
有趣,非常有意思。
「那麼,我就收下了。」
他接過那個竹筒,裡面躺著那一小截漆黑的動物手臂,像人類一樣五指,只是結構不太一樣,再一看好像什麼曬乾的藥材。
那個奇怪讓他覺得好笑。
果然他是很喜歡這種奇奇怪怪的東西的,雖然醜陋,可是很有趣。
這個有趣讓他打從心底湧上一股雀躍和期待。
「只要對著它誠心誠意的許願,它就會實現你的願望。」
「什麼願望都可以?」
「任何願望都可以。」
「那還真是厲害啊,」他把竹筒收進袖袋裡,心情比幾分鐘前要好上不少,「謝謝你了。」
「銘謝惠顧。」行商人也笑了。

河村健一覺得,每個人一定都想像過自己有什麼不平凡的機運。
他也是如此期待的。
不凡的出身、不凡的遭遇、不凡的成就。
然後他也很清楚,這些都是些不切實際的想法,要是真的發生了自己搞不好還沒有命去承受呢!
他很普通、很平凡,而且他知道自己的普通跟平凡,那麼他就可以在自己的能力限度內過得很好,這就是他可以享受的人生。
所以說像這樣的東西,也就是個惡趣味而已。
回到村中天空已現暮色,他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有在這個時間立刻去拜訪未婚妻。
今天早上出發時他去過一次、跟奈緒子提過他要去鄰村的事情,且也說了會花上一整天的時間,他現在應該先回自己家休息,明天早上梳洗打理好後再去拜訪。
更衣時將東西都掏出來放在櫃子上,其中也有那個猴爪。
「… …實現願望… …嗎?」
他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那就給我一個不平凡的人生吧!」
盒內的猴爪沒有絲毫反應,而他在短暫的停頓之後,也只是搖搖頭,將裝著猴爪的內盒塞回竹筒裡、放到櫃子上,跟其他差不多來歷的念珠、奇形石等放在一起。
明天該帶什麼去早見家呢?

「健一,你來啦!」
對提著當作伴手禮的麻糬點心掀起暖簾進來的河村健一,站在早見雜貨舖櫃台內的奈緒子一如既往對他露出笑容。
在他們這個村子,早見雜貨舖是最大、物品最全的一間商舖,可以說整村的雜貨用品都來自這裡。
老闆跟老闆娘都是好人,而早見的女兒──奈緒子雖不是村子裡最漂亮的女人,卻是村子裡笑容最美的女人。
作為商家的女兒,奈緒子很聰慧也很機靈,作為村子的一份子,奈緒子很圓滑也很會交際。
他覺得他跟奈緒子的相性很好,可能還不到愛情,但他很喜歡奈緒子,也有跟這個女人共度一生的自信。
他是真心這麼認為的,到現在也是這麼認為的。
但此時此刻,他的理性跟感情似乎從什麼地方開始被切割開了。
「健一?」
「啊,嗯,我來了。」
他回應,可是視線還沒有從那個人身上移開。
那是個少年。
看起來大概十多歲的年紀,比奈緒子要小幾歲吧,有點瘦,穿著素色的舊衣,用長帶將兩邊的袖子都綁束起來,是標準的工作打扮。
黑色的頭髮、黑色的眼睛,膚色看起來比他們當地人要白但不到異國人的程度,袖口下伸出的細長手臂交疊在胸前。
少年抱肘靠在往後院的門上看他,從動作跟表情看起來是情緒不佳,不過這些不重要。
那是一個長得比女人還美的少年。
除卻容貌,冷淡地神情彰顯了這個少年有著跟他們當地人不一樣的經歷,是「特殊」的、「特別」的。
河村健一不是第一次看見特別的人,相反的,他看過不少,畢竟他經常到處走動、跟不同的人接觸,比方說,奈緒子成為軍人的哥哥,在這個村子也是很特殊的了。
可是他就是覺得,這個少年不一樣。
「──這位是?」
「啊啊,這是羽二重,從外地來的,昨天你去辦事不是嘛,他是昨天傍晚到這兒的,說是希望能在這裡找個臨時工跟休息處… …看起來瘦瘦小小的但是力氣不輸我們村裡那些天天下田的男人呢!」
奈緒子笑道,又轉向那個少年,「羽二重,這是我的未婚夫,健一,河村健一。」
「… …你好。」那叫羽二重的少年說,聲音低低的,跟態度一樣的不友善。
「你好。」他說,強迫自己移開視線,這個時候,他不該繼續盯著少年看。
「暫時是先讓他穿父親的舊衣服了,不過不是很合身,健一那邊還有留下來的舊衣服嗎?」
「嗯,我回去找找看。」
他對奈緒子微笑,像平常那樣,然而他的心情跟平常一點都不一樣。
他好像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或許是因為,昨天他才拿到一個據說可以實現願望的猴爪。
他許了「不平凡」的願望,然後,
今天就在如此之近的地方遇見了特別之人。
「今天的事情結束後,晚上我回家收拾看看有沒有,明天再拿來吧。」
「嗯,謝謝,」頓了一下,奈緒子回頭看,少年已經離開門口了,去後院倉庫了吧,再轉回來時奈緒子頂了一下他的胸口,「是說別那樣看人家啊,他是男孩子,父親說的,千真萬確,一直盯著看太失禮了。」
似乎誤會了什麼,奈緒子微微鼓起泛紅的臉頰,壓低了嗓音,「剛才都看得直了啊你,我會不高興喔!」
恰到好處的撒嬌,恰到好處的抱怨,這是奈緒子可愛的地方。
「妳想太多了,我只是覺得他長得真的很好看而已,」他失笑,「我心悅的當然是奈緒子。」
是的,他感受到的心悸那並不是什麼情愛。
那是命運,他的命運。


 

(二)

河村健一用一條繩子穿過裝著猴爪那個竹筒的拉環,掛在脖子上、隨身攜帶。
當他將手放在胸腹之間,隔著衣服他能感受到竹筒貼著他的皮膚。
──精神都為之振奮起來。
他去早見雜貨舖不再只是學習如何在成婚後接手雜貨舖的生意,也是為了見那個少年。
說到男性的衣物,早見家其實有兩名男性,奈緒子的父親和哥哥。
不準備繼承家業的早見直紀幾年前離開早見家從軍去了,據說目前待的還是一個需要保密的單位,偶爾回來時總是對工作上的事情保持沉默,要說的話,直紀也可以說是特別之人,
然而從軍不是連下田都會疲憊到無法動彈的河村可以選擇的路。
… …稍微有些離題了。
直紀從小就很健壯,而看那叫羽二重的少年的身材,直紀的衣服大概更寬鬆吧,父親的衣服則是身高不對。
不過,他年輕時的衣服倒是剛剛好,對此他莫名地有些得意。
可惜除了衣服跟性別外他們沒有任何的相似之處。
而且,相較於早見家的人,這個少年並不喜歡他。
「你力氣很大呢。」
「… …」
羽二重一人就能將雜貨舖一次進的貨搞定,他很能理解未來岳家為什麼會收留這少年而且對他還不錯,成本上當真省下不少。
他幫著檢貨,少年再逐一將東西排進倉庫,雖然是共同作業,且這少年來到這裡也要一個月了,羽二重依舊是能不開口就不開口。
雖然少年對早見家的人也是這樣,但河村知道中間還是不一樣的。
「狀況如何?」
奈緒子擦著手從廚房裡出來,對他一笑,然後才看向沒有表情的羽二重。
羽二重不會開口,所以他回答了,「入庫都做完了。」
「這麼快!」奈緒子笑彎了眼,「那下午可以好好輕鬆一下了,先吃飯吧!」
早見家會供餐給工人,現在只剩一位,菜色應該也會變多吧。
「我」「我知道,便當,已經裝好了。」
還沒說完,奈緒子就打斷羽二重的話。
羽二重不願意跟早見家的人一起吃飯,河村一度以為是因為他,但就算他沒來的日子羽二重也不會跟早見家同桌。
一直都是讓奈緒子包成便當讓羽二重去別的地方吃。
將便當遞給羽二重,奈緒子就準備回屋裡去,「健一今天會在這吃吧?可別說不是,你的份已經好囉。」
「當然在這裡用,我馬上進去。」
女子進屋後,他叫住要離開的羽二重,從袖袋裡掏出用油紙包好的點心,「這個也拿去吃吧。」
「不要,你給奈緒子吃。」
今天也沒有收下,看來少年對點心不感興趣吧。
「……」
看那人離開的背影,他再摸了一下衣領底下的猴爪,才走進屋子。
沒關係,沒什麼好急的。

「羽二重來到這邊之後實在幫了很多忙啊,可以的話希望他能長期待下來呢,父親也是這麼說的。」
飯後,奈緒子給他倒茶,未來的岳父岳母已經去小息,他跟女子比肩坐在廊下,看著庭中小小空地上豎起的竹竿,午時才過不久,現在是正熱的時候。
「他是說希望短期打工不是嗎?」
「嗯… …再看看吧,如果願意留下就好了。」奈緒子這樣說,小口吃著他帶來的糕點配茶。
除了名字以外一無所知的少年,他是問不出來,奈緒子則是根本沒有想要去問的樣子。
「──這樣好嗎?」
他忍不住開口了。
「什麼?」
「對於那孩子的來歷,還什麼都不知道吧?」
「是這樣沒錯,」捧著小小的茶杯,未來將要成為他的妻子的人這麼說,「但是他看起來很累的樣子啊。」
「… …」
累?河村健一也看了羽二重很久,但並沒有看到那樣的情緒。
奈緒子看見的又是什麼?跟他所見的是不一樣的東西嗎?差距如此之大嗎?
「我想過啊,看起來那麼年輕而且長的也很好的孩子,卻沒有提過要報平安什麼的,也不知道之前都是在什麼地方過著怎樣的日子,」奈緒子看著日晷說,「總是很緊繃又很小心翼翼的樣子。
「實話說啊,我剛開始還以為他只待個三四天就會走呢,可是他做事很認真,除了不愛講話又總是臭著臉,工作很專注,飯也都好好吃完了,不知不覺就待這麼多天了。」
說著,奈緒子又笑起來,「啊,工作上很可靠,可是其他方面感覺就不是很穩定呢,嗯,感覺像個特別需要人照顧的孩子吧。」
「這樣啊… …」
他一時也沒有別的感想。
奈緒子說的,他也有看到,也有注意到,但他想到的事情跟奈緒子卻截然不同。
「所以我才想說,他願意的話,長期待下來也不錯。」
他試著去想像。
他跟奈緒子結婚後,那個少年仍住在早見家的倉庫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早見家可能會成為少年的家,少年可能會在他們夫妻忙碌時陪伴長輩或看顧他跟奈緒子的孩子。
或許這個少年會在這平凡的村里平凡的長成青年,甚至結婚生子。
這種未來,也不是不可能,但他無法接受。
他說不上來這是憤怒、恐懼還是迷惘,抑或是其它情緒,但他很確定他不想看到這種結局!
「──健一?」
奈緒子的聲音將他那瞬間有些游離的意識拉回來。
「呃,怎麼了?」
「你睏了吧,怎麼心不在焉的,」奈緒子象徵性的蹙眉,轉瞬又放鬆了眉眼,「我是要說,你對他太不自然了。當然我知道你是擔心我們才老是想探聽那孩子的事吧,可是別那麼刻意,我希望你們可以好好相處。」
他笑了一下,奈緒子則開始叨唸她的兄長直紀也該回來了、到時候要介紹直紀跟羽二重認識等等。
「羽二重力氣很大,如果他不想待在這裡又沒有地方可以回去的話,那跟哥哥去從軍應該也不錯。」
「… …還是別替他想那麼多吧,他或許有自己的想法也說不定。」
「哎呀,說的也是。」

黃昏前,河村健一在村外的草坡上找到那個可能是因為奈緒子說了下午休息所以中午過了很久都沒回來的少年。
他站的位置正好是下風處,所以那個少年… …以及在少年身邊的「同伴」都沒有在第一時間發現他。
隔的稍微有些距離所以他不是很能看得清楚,但他想,少年身邊的那個確實是隻狐狸沒錯,有著像斑點一樣黃黑色雜毛的狐狸。
羽二重跟狐狸之間的距離不是用近可以形容的。
看起來是在睡覺的少年躺在草叢間,頭就枕在那隻狐狸背上,黑色的頭髮跟狐狸的斑花毛皮對比相當明顯。
他還沒看過少年這麼放鬆的模樣,還是跟他只在獵人的獲物裡看過的野狐一起,自然的彷彿那不是隻畜生而是少年的親人。
不可思議的光景,正常不會見到的畫面,奇異的令他感到安心。
即便奈緒子說了那些關於疲憊跟平凡的話,即便奈緒子似乎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河村覺得,他所看見的也是真實的。
他看見的,是羽二重跟平凡的距離,羽二重的不平凡,羽二重的「特別」。
再往前跨一步,那隻狐狸便注意到他的存在並立刻做出反應,狐狸咬了少年一口,而後從少年頭下抽身、同另一隻他之前沒看到的小狐狸迅速地離開草坡。
留下他跟面無表情的羽二重面對面。
他掛上笑臉,沒有繼續靠近。
「奈緒子在找你。」
「… …下午休息。」
「是,但你不見蹤影,她還是會擔心啊。」
「… …我知道了。」
羽二重沒有說狐狸的事,他也沒有提,就當作沒有看見。
不得不說他其實有那麼一點失望,不說這件事情,表示羽二重是希望繼續維持現況的──維持這個平凡的現況。
但這不要緊,沒關係。
先前看到的,他相信不是那麼容易動搖的東西,眼前的少年終究會走上不一樣的路,而他滿心期待那會是什麼。
畢竟那一定也會是他的命運。
「羽二重,你對識字有沒有興趣?」
「… …」
就他這一個月中一起工作的觀察所知,羽二重認得簡單的字,他不知道是這個少年是在什麼環境下學的,少年看得懂帳本上的註記,只是不會寫字。
「之後,休息的時候我教你認字寫字怎麼樣?」
看羽二重好看的臉上那躊躇的表情變化,河村很是高興,他終於找到接近的點了。


 

(三)

圓形的鏡子。
畫著黑色芒星圖樣的提燈。
蛇褪下的皮。
蟬脫下的殼。
整齊攤平收納在盒子裡的紙符。
神社汰換下來的結界繩。
紅褐色的獸皮。
異色的毛髮。
神韻逼真的人偶。
猿猴之手。
「… …」
這個早晨,用過朝食後,河村健一將放置他收藏品的櫃子清理了一次。
在成親之前,他應該要將這些東西清理一下,雖說這只是他的個人趣味,卻不是一般人會收藏的東西,這少少幾樣已經是他幾年下來的成果。
他想,一下子要他全部丟掉他肯定受不了,不過先從其中幾樣開始的話,或許可以做到。
所以他利用這難得早起了的時間整理它們,然而最後還是逐一放回原位。
早見直紀今年回來的時間比往年都晚,但也應該快回來了才對。
雖然直紀早就知曉他和奈緒子交往訂婚的事情,然而實際要舉行婚儀還是得等到跟直紀說過之後,畢竟直紀是早見家唯一的兒子,即便日後接手雜貨舖的是他,直紀也還是早見家的繼承人。
等到直紀回來,他就要成親了。
──再留幾天也可以吧?
他將裝著猴爪的竹筒放在櫃子上。
只是在即將拉開門前,他又回身將那個竹筒握在手心,才走出門去。

羽二重對認字一事相當熱衷而且認真。
基本的五十音不成問題,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少年已經可以閱讀書籍… …雖然不能夠完全讀懂,他在旁看著,感覺羽二重是藉著能夠理解的部分去推斷全文的意思。
平假名也罷,若是把參雜了漢字的句子打散,羽二重就要想上一會。
… …即便如此,少年的閱讀能力也能看懂報紙的意思了。
只是在短時間內取得這樣的進步,還是羽二重放棄了寫字才有的結果。
「我沒有要鑽研,更沒有要去幫人代筆寫信什麼的,」地方上也有這樣的工作,識字的人幫不識字的人代筆寫信跟遠方的親人聯絡,只要能讀會寫就有工作機會,「沒有興趣,我只是想讀懂而已。」
比起運用知識去賺錢,羽二重似乎更傾向勞力工作,就像現在在早見家做的。
「練字也是可以陶冶性情的。」
羽二重會寫字,但寫得很醜,也就是勘能辨識的程度。兩個人的字出現在一個帳本上時倒不用擔心會分不出來是誰寫的。
「陶冶成你那樣的話不如不要。」
「… …你講話真的很不客氣啊,羽二重。」
離河村開始教羽二重識字又過了快兩個月,少年已經不會像之前那樣冷臉對他。
這似乎是好事,這當然是好事吧?他一直想著怎麼拉近跟羽二重的關係,現在他們關係比之前要好多了。
即便對他冷言冷語又很不客氣,羽二重再沒有無視他,在認字時更是專注認真地聽他說話。
他應當滿足才對。
然而對這種彷彿逐漸要成為日常生活,他其實──
「因為你看著就讓人討厭。」少年這樣回答。
「… …」
「你看著溫和老實的樣子,實際上一點都不安分,我還真不懂你對現況有什麼不滿的。」
河村很少碰上少年跟自己說這麼多話,有種被認可了似的的感覺。
可是同時,少年的話又讓他莫名發慌。
──羽二重想要長時間住在這裡嗎?這種小村子?
他從少年的話裡聽出這樣的訊息,少年隊這個村子的生活是滿意的,甚至,或許能說是羨慕、喜歡的。
這就是奈緒子期待的事情吧?
可是這不是他期待的事情啊!
「我沒有什麼不滿的啊。」他聽見自己說,而且是笑著說的。
少年發出一聲哼笑。
羽二重不信,實話說他自己也不信,獲得這種回應似乎是理所當然的。
「收回前言,你不是讓人討厭,是讓人生氣,」少年說,「我謝謝你教我認字,但我討厭你老在刺探我,你很聰明,工作上也很厲害,很會做生意,可是你的個性根本配不上奈緒子。」
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羽二重咬著下唇,一臉懊惱。
「我不知道你是想從我這裡獲得什麼,但我沒有什麼可以給你的。」
「… …你的意思是,我應該就在這裡渡過我的一生嗎?」河村緊緊握著懷裡的竹筒,「這就是我的命運?」
「你在說什麼蠢話,人只有出生是命運,其餘全是選擇。」
少年這樣說。
而他,他無言以對。

從羽二重來到這個村子,至今也有三個月。
羽二重依舊不肯跟早見家的人同桌進食,他也沒有再去草坡那裏。
那天關於命運的對話之後,河村回家將他的收藏品全掃到了地上,就連裝著猴爪的竹筒都讓他砸了、滾到屋角。
他的理智要求他自己收斂、冷靜下來,否則他可能會砸更多的東西並放聲大叫。
事後又覺得後悔,如果能發洩出來他情緒應該會好上不少,過了那個時間,即便心中還有鬱悶也清不乾淨了。
不過這些事情暫時得先放到一邊。
離往年直紀回來的時間已經晚了兩個多月,早見家的長輩跟奈緒子開始不安。
固然在有切確的消息之前早見家的人都不會把不安表現出來,他還是可以從奈緒子日漸收斂的笑容查覺到。
去鄰近的村子辦事時他也有試著打聽消息,什麼都沒有。
沒有消息也可以說是好消息。
「不用擔心,多半是路上耽擱了,很快就會到。」河村也只能這樣跟奈緒子說。
畢竟在這種消息不靈通的村子裡,就是途中有什麼別的事情拖延到了也無法立刻傳達。瞎操心了一陣,最後才知道只是碰巧遇上些事情什麼的,這樣的例子也很常見。
是的,很常見、很平凡的事情。
平凡沒有什麼不好的。他告訴自己。
河村健一,平凡沒有什麼不好的。
即便是生活在這個小山村裡隨處可見的、誰都可以取代的他們這些人,也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也是可以影響這個世界、舉足輕重的。
不過就是影響沒那麼大而已。
就算做不了世界的主角,也可以做自己人生的主角。
──放屁。
整理貨品、商賣、打掃、和鄰居聊天、吃飯、休息、說說閒話、做點時令的點心、數著下個節日什麼時候到來要做什麼準備。
如此這般,日復一日。
他感謝這樣平凡無事的時光。
他厭惡這樣平凡無事的時光。
或許就像老一輩的人說的那樣,人總要實際痛過一次才知道什麼是好的,有些人或許痛過了還不知道什麼是好的。
他缺的或許就是痛那一次。
這很愚蠢,畢竟都已經是前人知道的、說過的事情了,還要親身去做一次,實在愚蠢。
可他就是放不下「不平凡」的想法。
日益累積的安穩讓他越發執著地想著際遇與命運,然後,
越發的恨著那個叫羽二重的少年。

開業之後就不該繼續擺弄架上的商品。
稍微調整一下位置跟補貨是可以的,但不好一直擦拭、拿來拿去,會給客人不好的印象。這是很基本的事情,然而現下奈緒子已經把貨架擦兩遍了。
他沒有打算阻止,靠在後門休息待命的羽二重亦是。
這只是很正常的壓力表現,等直紀回來或者來信就沒事了。
然後,有人掀開了暖簾。
他原以為是直紀回來了,因為來者身著跟直紀每次返鄉時穿的很類似的黑色軍服,奈緒子顯然也是這麼認為的,他看到她的表情有那麼瞬間亮起來又黯淡下去。
不過她隨後揚起的笑容還是比之前要明快的多,「你們好,需要什麼?」
兩名軍人對看一眼,由其中一位先開口,「──請問你們是早見直紀的家人嗎?」
啊,這說話的語氣。
他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機率不高,但也確實有可能發生的事情,他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可能性,只是沒想到真的發生了。
奈緒子呆愣地看著軍人們,張著嘴沒有說話,他立刻從櫃檯出去走到奈緒子後面。
「是的,我們是,這是直紀的妹妹,我是她的婚約者。」
「… …我們是早見直紀的同僚,要告知你們一件不幸的消息──」
河村聽著軍人們的通知,卻沒有真正聽進去,畢竟他已經知道這些人要說什麼。
他側頭看向後門那邊。
耳畔傳來女子尖銳的哭聲。
而他眼中所見的那個少年,那張美麗的臉正陰沉地向著這裡,黑色的眼眸微瞇,眼尾猶如上了妝一樣的豔紅。
他為之心悸。


 

(四)

「我們懷疑早見直紀是被非人之物殺害。」

過去以為無比遙遠的事情,實則距離的如此之近。
就像一張紙的正反兩面,相距不過一張紙的厚度,卻沒有相見的時刻。
如果這樣說的話,早見直紀的死就是點上薄紙的那滴墨,浸透、渲染,正面在這點黑色中窺見了反面的一角。
調查早見直紀死亡之事的兩位外地人在喝過茶後說了匪夷所思的故事。
像是,早見直紀其實不是一般的軍人。
像是,常人認為不可識亦不可查探的神怪都是真實存在的。
像是,早見直紀其實是專門討伐妖怪的特殊軍人,面前這兩位軍人亦同。
「近四個月前早見上等申請返鄉,並在返鄉途中接了一個任務,之後就沒有消息,他在抵達這一代之前就失去蹤跡,」自稱「厄除」的軍人說,「上個月我們開始搜索他的行蹤,然後──」
找到了早見直紀被埋起來的屍體。
「他可能是遭到怪異的報復,而根據怪異留下的痕跡,是往這一帶的方向來。」
「我們認為,早見上等的家人可能會有危險。」
所以來到這裡,並說出這些事情。
早見家的長輩及奈緒子沉默著,這樣的情報對他們來說還需要時間去消化吧。
然而對河村健一來說,他無法像奈緒子那樣的為此感到悲哀。他不覺得這是壞事,比方說現在,他就能比早見夫妻及奈緒子更快掌握到重點並做出反應。
「若確實是這樣,若你們是跟著怪異留下的痕跡來到這裡」
「這附近,正確的說是到你們村後那條河的下游。」
「… …來到這附近,」他更正用詞,「所以你們已經知道… …那是什麼妖怪了嗎?」
「多半是某種獸類。」
「是嗎… …」
他看了看早見夫妻跟奈緒子,奈緒子也看向他,奈緒子的眼睛睜的很大,她的悲傷感覺隨時都會以淚水的形式湧出,或者是以不成形的字句流瀉。
他握住她的手,緊緊的握了一下,然後對那兩位軍人說,「我們出去說吧。」
同軍人們離開房間,才帶上拉門就聽到裡面傳來壓抑的哭聲。
「… …」
因為大家都到了後面的房間這來,前面的店面現在只剩下羽二重在顧店。
那個少年會聽得見他們在後面的對話嗎?
他想起羽二重在原野上對於他的靠近是那麼敏稅,他覺得那個少年應該是聽得見的。
「那麼現在,二位準備怎麼做?」
「我們會在這裡待幾天的時間,等確定這附近沒問題後再離開。」
兩位軍人沒有說的很清楚,他想這些「厄除」應該是有什麼他們自己知道的手段可以應對這種事件吧。
「如果最近有發生什麼事、想起什麼事情或者有什麼消息的話,還請再通知我們。」
看著那兩位軍人輕觸帽沿行禮準備離開。
他開口。
「我曾在這附近看過跟人非常親近的狐狸。」

河村健一恨羽二重。
他也恨他無法丟棄的猴爪。
他其實很清楚他會走出怎樣的人生。
他會迎娶奈緒子,接受早見家的生意,他跟奈緒子會有幾個孩子,他會像現在一樣往返鄰近的村落或者去更遠些的地方商貿進貨。
然後在他做這些與人交際的事情時,在他跟自己的孩子們講故事時,他會說些故事,
那些一般定義為傳聞閒話卻總是被人一再提前的故事。
不可思議的遭遇、神秘的事情、在以訛傳訛中逐步誇大的故事。
他或許會這樣說,「這是我親眼所見」。
但他或許永遠不會有機會這樣說,「這是我親身經歷」。
他的人生將只剩下現在就能遇見的平凡,他能說的遭遇不過就是日常瑣事。
而他將持續聽見各式各樣的傳奇。
別人的傳奇。
在聽聞早見直紀真的死了的時,在聽聞早見直紀是名為厄除的特殊存在是,他為不能再見悲傷,悲傷之下卻是嫉妒。
他嫉妒。
明明他是如此期望能成為非凡際遇的主角,他卻一直只是別人故事的配角,甚至只是個聽眾。
他恨如此平凡的自己。

羽二重離開了,或者說,逃走了。
兩位軍人表示,那個少年若真是怪異,厄除就有方法逮住他。
「我不相信。」
奈緒子說。
他看著她紅腫的眼睛,「… …我也希望不是如此。」
然而他覺得應該就是如此,奈緒子在聽過狐狸的事情後應當也是這麼認為的吧,只是她不願承認。
他伸出手,碰到了這個之後要成為他妻子的女子彎曲身體而露出的背部。
他應該要抱住她。
奈緒子在發抖,透過衣服布料他感覺到她身體的顫動。
奈緒子在哭泣,同時她的一隻手放在他的膝上,緊緊的、用力攢緊了他的衣服到指節發白。
因為悲哀而哭,還有因為憤怒而哭。
他掌心下的身體裡面正在醞釀某種強烈的感情,是他不能理解的,是任何外人都不能理解的。
他想到傳奇故事中那些因愛生恨成為鬼的女子。
能讓一個人成為鬼的應該不是只有失戀而已,只要是失去了重要之物,都會讓人瘋狂吧?
「健一… …」
奈緒子唸著他的名。
「健一,我該怎麼辦啊… …」
像是繃著最後那條線、緊緊抓著最後那條線的在唸他的名。
「嗚啊啊啊… …」
他抱住奈緒子,輕撫她的背,卻不能說出任何安慰的話。
這樣的奈緒子對他來說很陌生。
他知道的奈緒子,開朗、溫柔又堅強,這些特質現在一樣不剩。
為什麼?因為她受到了很強的衝擊,這讓她瀕臨崩潰,而這一切失常她都選擇展現給他看了。
若是他也不在的話,即便父母仍在,奈緒子也──
若是他也不在的話?
若是他也死了的話?
他想起羽二重的眼睛,眼尾的妝色像血一樣。
他對那些厄除說他看到了狐狸。
死亡的預兆化成冷汗滑他的咽喉。
啊啊,他都做了些什麼?

他在街上狂奔,木屐帶斷了,讓他踢到一邊。
這個村子不大,他很快就找到那些人,外地來的軍人──以及正與他們纏鬥的那個少年。
少年彎身閃過厄除的斬擊,上下牙齒相叩,便從齒縫間吐出烈焰,橘紅的顏色炫目的他無法直視。
羽二重果然是怪異。
雖然驅使非人的能力,少年仍在與那兩人的過招中落了下風。
他長長的呼出一口氣,緩和他因狂奔而刺痛的肺。
是了,厄除會殺了那個少年,這個故事會就這樣結束,他其實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直到他跟戰鬥中的少年對上視線。
只是一眼,他就知道,有什麼事情不對。
不是因為他從那一眼中看出來什麼,而是因為他什麼都沒看到。
少年落敗了。
厄除的刀貫穿少年的胸口。
在他還沒想清楚究竟是什麼令他感覺不對勁時,少年的身體倒在地上,慢慢變成一隻斑毛的狐狸,那兩位厄除就站在狐狸看似斷氣的屍首旁邊討論什麼。
在他終於發現是什麼事情不對勁時,兩位厄除其中一人的頭顱從肩頸上掉下來,飛濺的紅色又一次刺痛他的視覺。
方才的戰鬥不過是瞬間的事,現下的戰鬥也是瞬間的事。
突然出現的第二個少年跟剛才倒下的那個外貌上一模一樣,只是後來的這個用的是刀不是火,帶著點點黑色霧氣的打刀。
斬殺了兩名厄除,持刀少年的視線投向他。
他從那一眼中看到憤怒、看到怨恨,看到河村健一的人生中重未見過的黑。
後來這個才是真正的羽二重,之前死去的,是他看過的狐狸吧。
羽二重朝他跨進一步,他後退一步,只一步就失去重心跌坐在地,懷裡裝著猴爪的竹筒也滾了出來。
猴爪。
是了,就是因為猴爪吧。
他想起他許的願,
『那就給我一個不平凡的人生吧!』
他想起那個行商人說的話,
『之後我自然會收到報酬。』
這就是「報酬」嗎?
現在他應該要說些什麼,立刻說些什麼。
早見直紀是羽二重殺的吧,可是羽二重卻在早見家住了這麼久,如果不是今天發生這樣的事情… …說不定還會一直待下去?
為什麼?
他不知道,一點想法、一點靈感都沒有,河村健一其實對羽二重一點都不了解。
若是死了,奈緒子會崩潰吧。
少年同他只距一步。
他又是怎麼走到現下這步的?
「猴爪,」因為猴爪,是因為猴爪。
想說的還有很多,卻沒有說出口的機會。
先是頸部一陣劇痛,然後是臉著地時的疼,他瞇起眼睛,
在漸黑的視線中看著裝有猴爪的竹筒在羽二重腳下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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