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宴

「妳聽說了嗎?舊校舍似乎有妖怪喔!」
時節已是秋日的尾巴,午後的陽光柔軟的令他分外想睡。
下巴快從托著它的手腕滑下去時,他從路人口中聽見讓他精神為之一振的關鍵字。
坐直身體,他大大的伸了個懶腰,眼角餘光瞄過聲音的出處。
那是三個女學生。
「真的?」
「呀,我也聽說了。」
他對女學生的制服不熟,但這附近的女學校就只有這間甘味處對街的聖瑪麗亞女子學校。
這差不多是下課時間,多半是那裡的學生吧。
「說是晚上總聽到那邊有咕嚕咕嚕的聲音……」
「會不會是聽錯了?啊,我要裹粉團子。」
「這不會聽錯的吧?團子太甜了,我想喝小豆汁。」
確實很甜,一串三個團子他還剩了一個在盤子裡,不是討厭甜食,但太甜了也很受不了。
隨著時間經過,甘味處的女孩子也越來越多。
沒有聽到更多關於妖怪的話,他本著不浪費的原則吃掉最後一個團子,將空盤留在甘味處店門前的長凳上後離開。
要去找個地方喝點濃茶。他想。明天還是點小豆汁試試看好了。

「喂喂,聽說妖怪的事了嗎?」
「什麼妖怪?」
「舊校舍的妖怪啊。」
又一個黃昏時間,又一次在甘味處門前的長凳上,他看著碗裡還剩一半的小豆汁,很有倒到地上的衝動。
說起來他究竟是為什麼會以為這種紅豆跟砂糖煮的湯會比較不甜呢?
「我知道我知道,舊校舍呀,聽說那邊到了晚上就會傳出有人在裡面吃吃喝喝的聲音喔!」
「會不會是有老師還是前輩在那裏偷吃東西啊?」
「晚上在學校嗎,怎麼可能。」
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不能浪費食物。他還是把小豆汁喝完,甜的嘴裡發膩,他得小心點才不至於失控把碗捏出裂痕。
一樣在人變多前把碗留在長凳上。
他仰望橘紅色的天空,離十六夜還有一週左右,他不由得煩躁起來。
他不常吃人類的點心,還是去問問跟人類比較親近的傢伙該點什麼才不會那麼甜好了。

「前輩她們似乎要去舊校舍看看啊。」
「真的嗎?」
他咬著醬油團子的籤子,像之前一樣手托著下巴坐在長凳上,籤子的另一端隨他牙齒的力道上下晃動著。
「這樣好嗎?如果真的是妖怪什麼的……」
「我想多半是有學生躲在那邊吃東西吧,或者是老師之類的,不會有事啦。」
所以有女學生要去探索舊校舍了。
他停止搖晃竹籤。
「……話說啊,妳看過坐在那邊的那個人嗎?」
女孩們壓低了聲音,不過這種程度,他還是聽的倒的。
「好像是幾天前開始的,一直看著我們學校啊。」
「……那個,他長得很好看啊……」
「噓,不要亂說話!」
嘖。
果然待的天數多了還是會被注意到。
但以現在的情況來說,他暫時也沒有別的處理辦法。
雖然這是間連醬油都能做成甜的的可怕店舖,他現在還需要這個情報來源。
今天應該不會有更多的變化了,就先離開吧。

「那個啊,舊校舍鬧鬼那件事……似乎是真的有妖怪啊!」
「咦?真的嗎!」
「前輩、前輩她們去看了……整個校舍棟裡都是悉悉蘇蘇的聲音,可是一點光線都沒有,畢竟根本沒在用了嘛!」
「呀……」
「沒有光線,但是一直有那個聲音,好像還有吆喝啊、在啃咬什麼的聲音。」
「天啊!」
「也不知道聲音是哪來,說舊校舍裡到處都是。」
「怎、怎麼辦,我被分到下週要去舊校舍附近打掃啊。」
天氣一點一點地轉涼,空氣顯得乾冷,也多虧這點聲音才能傳的遠。
他坐在離甘味處有點距離的雜煮鋪前,這邊離學校有點距離了,但還算在女學生下課會移動的範圍內。
連吃了幾天甜食,現在就是全素的雜煮也讓他覺得很美味。
「怎麼辦,要去找袚妖人?」
他停下筷子。
「袚妖?妳說厄除嗎?那是、是軍人吧?」
「有妖怪的話……」
「可是,找軍人好像有點那個……還是再等等看吧?」
「真的出事的話要怎麼辦啊?」
事情似乎要變麻煩了,可以的話他不想讓事情鬧大。
那麼要怎麼辦才好呢?

「果然還是去找袚妖人吧?」
「可是老師們好像反對。」
因為事情鬧出去會影響學校吧。他大概可以想像的到理由。
「我們自己去找,袚妖人……厄除人是保護帝都的軍人吧?像這樣的事情……」
「可是,要是他們也像老師一樣不聽我們的怎麼辦?」
「不會的。」
嗯,這個聲音聽起來很肯定。他將注意力集中過去。
「我因為家裡出過些事所以見過厄除,他們一定會聽我們的,起碼也會過來看看的。」
果然是實際見過的,那就賭一把試試看吧。
他從長凳上起身,在那些女孩子們要踏進甘味處前越過她們到櫃台前,輕扣檯面跟老闆再點一份羽二重團子。
「啊,這個人之前看過,長的很好看的那個……」
「別傻了,他穿的那個布料,肯定不是多好的人家,長的好有什麼用。」
能讀女學校的多是好人家的女兒,果然眼光犀利,那衣服多半是真正的絹布。
他雖不到身著襤褸的,穿的卻也不是綺羅,自然是入不了人家的眼的,想想還真對不起他那跟絹織物相同的名字。
「可是他腰後還有配刀,肯定不是一般人啊。」
「咦?等等,那個掛飾……」
他掛在腰後的,是厄除的刀。
雖然是不是真的能引起注意、又是不是真的能讓對方發現,他也沒有十全的把握,幸好是賭到了。
那個女學生看著他,眼底透著光。
他將食指壓在嘴上,比出禁聲的手勢,女學生愣了一下便大大的點著頭,他微笑。
他想念他那件一反木棉做的羽織,吸引一群小女孩的注意力實在不是他的興趣。
就剩幾天了。

夜闌人靜的十六夜,正是月圓後一日。
他走在屋頂,小心不讓僅次於滿月的明亮光輝把他的影子映到路上。
避開巡夜的厄除,他來到聖瑪麗亞女子學校,輕巧的翻牆入內,踏入傳言中總在夜半傳來細碎喧鬧聲的舊校舍。
今天也是有著那樣的聲音。
悉悉蘇蘇,咕嚕咕嚕。
透過木造的牆面、地板,充斥整棟校舍。
深夜傳來的聲音,想想他也覺得挺有趣的,這聲音其實是整天都有的,只是白天還有太多其他的聲音,聽不見罷了。
今天之後也不會再有。
走進二樓末端的空教室,除了月光別無其他。他彎下腰仔細在地上摸索著,數分鐘後如願摸到柔軟如布的觸感。
摸的到卻看不見,他不由得感到得意。可以隱匿行跡的白羽織,這是他的寶物。
他一下將羽織掀起來,地板上露出一個大洞,洞內露出宛若盛大宴會的光芒。
並非宛若,那確實是個宴會,在地板與天花板的夾縫間,身高僅有數吋的小人兒的盛宴。
用各種精緻巧妙的物件點綴的宴席,就是最頂尖的人類工匠也做不出這樣美麗的事物吧。
小人兒在桌席間往返忙碌著,端著小小的器皿跑來跑去。
這其實已是宴會的尾聲。
小人兒們也看見了他,細碎的聲音道賀著。
「羽二重大人,」中間一個穿著深青色正裝的小人兒爬上桌子,對著他深深一鞠躬,那聲音太細微、太尖細的幾乎聽不清楚,「太感謝您了,因為有您我才能給小女兒辦場這般盛大的喜宴啊!」
「呵,小事。」他說。
確實是場盛大的喜宴,從三日月到十六夜,鬧了足足十三天的宴會。
他是在上個月遇見這個小人兒的。
小人兒說想給疼愛的小女兒辦場能清楚看見月光的喜宴,卻一直沒找到好地方。
想到這個時節聖瑪麗亞女子學校這一帶正好能看見月亮,就推了舊校舍這一地點。
然而就這麼擺開桌子點上燈光肯定會引來注意,他就讓小人們把宴席擺在這裡,再蓋上他的羽織──從外面看不見裡面,裡面卻是可以清楚看見外面的。
只是沒想到宴會的動靜會那麼大,又是在夾縫間,聲響就透過房屋結構傳的整棟舊校舍都是,他發現時已經成為這邊女學生間傳言的怪談了。
累的他這幾天都得在外面盯哨,還沒辦法用羽織隱匿自己,也不知道日後會不會有其他麻煩事。
還吃了好幾天甜食。
「不不不,真的是非常、非常感謝您啊!」
小人兒擺出大大的笑臉,他也不由得笑了。
「來來來,羽二重大人,這是我們剩的最後一桶酒,請您一定要收下!」
「嗄?」
小人們滾來酒桶……說是一桶酒,在他看來那也就是一杯的量吧。
「這可是我小女兒辦喜事的喜酒,一定要收下,就當是我們的謝禮了!」
「一桶……一杯酒就打發我呀?」
「不不不,當然不,怎麼會呢!日後若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我們當然是義不容辭……」
「哈哈,算了吧,這樣就好。」他拿起那一小桶酒,「可要在天亮前收拾好喔?」
「一定!一定!」
今天之後,就不會有妖怪的傳言了。

他拿著那只迷你酒桶坐在舊校舍屋頂上,還得在這邊守到天亮才行。
就著月光,他將那桶酒一口飲盡,隨即失笑。
「怎麼是甜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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