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異

※接續聖瑪麗亞女子學院 蛭子篇
※他家角色/與謝野冬嗣、山田仲麥、蛭子、鈴木雷鳥。

 

什麼是觀測士?
計算與目標的距離及地勢高低,估測氣候、風向跟風力,然後告訴操作員砲管要抬高多少、旋轉幾度、使用什麼型號的砲彈。
他不需要強健的體魄或精湛的武藝,他要做的只是分析狀況、判斷走向跟發展,然後找出最適合解決問題的方案。
「先來看看能從這上面知道什麼吧。」
乙矢是跟著他的淑女──對怪異特化改造的九零式列車炮來到帝都的,列車炮並不是會經常動用的武器。
只是用來應付特殊狀況。乙矢在來帝都前就知道自己跟淑女的定位。
帝都現在很穩定,很可能到他調離為都不會動用到列車炮。
沒有出場機會也不是說乙矢就能閒散度日,還有一個能讓他發揮才能的部門,
情資組。
木質的桌椅、鐵櫃跟灰塵交織出這間辦公室兼資料庫那種讓人想咳嗽的特別氣味。
這裡收集了至今十紋所有厄除對怪異事件的調查報告及前人的整理資料,現在是乙矢扇慈接手打理。
乙矢在書桌後面坐定位,將手中已經不再是白色的手帕在桌上攤開。
帕上是一只從某人身上硬扯下來的耳朵。
「真是令人讚嘆啊,商店街的蛭子。」
他捏著耳垂的位置將那只耳朵擺正。
「我看看… …」
一手撐著頭,另手適時的調整那只耳朵的角度。
「看大小,這很可能是成人的耳朵。」
「白皙,乾淨,這個人的生活成長環境良好,而且會將自己的儀容打理乾淨。」
「並沒有帶著頭髮,所以是留短髮,或者是梳著不容易勾拉到的髮型吧。」
放開耳朵,拇指跟食指在手帕的邊角摩擦一下,又翻開旁邊的資料夾。
「蛭子拔人五官的條件是:曾經傷害孩子並從中獲得利益的人。」
「那個人出沒的地方是:夜間會傳來像是進食的聲音的舊校舍。」
鬆手,資料夾砰的闔上,吹起一點微風。
雙手交疊墊在顎下,乙矢扇慈笑的眼睛都瞇了起來,「哎呀哎呀,這個,還滿簡單的嘛。」
「那麼,要怎麼處理呢?」
乙矢隔著鏡片、淺笑看著手帕上的耳朵。
「嗯… …仲麥還要休養一段時間,總之先找健康的人手吧。」
雙手撐著書桌,一氣從椅子上站起來的乙矢立刻又唉了一聲歪向一邊。
一手扶著刺痛的腰,他差點忘了,之前才因為過肩摔同寢室的礪波正慈而閃到腰。
他當然不是會莫名其妙去把一個比自己高三十公分、重一點五倍的人過肩摔的個性,事後回想,應該是那之前吃的抹茶麻糬有問題。
山田仲麥二等就是因為吃了那種抹茶麻糬才會把兩手中指插進佐藤伍長的鼻孔把人摔出去。
用中指摔出去的呢,現在的年輕軍人真是了不起。
這是題外了。
「以後在帝都吃東西要小心啊……」
喃喃自語,乙矢曹長緩慢的、歪歪的離開資料室。

手寫了一張徵求一到二位晚上有空的人處理聖瑪麗亞女子學校事件的單子貼在厄除宿舍的佈告欄,並註明有意願者找乙矢扇慈。
而後這位曹長就坐在大廳佈告欄附近的椅子上喝茶,看著年輕的厄除們進出。
閃到的腰還是有點痛。
「我老了呢……」
「日安啊乙矢曹長,老是說著自己老了會真的變老哦?」
乙矢聞聲抬起頭,就看見一位綁著辮子的厄除一如往常地笑著向自己打招呼,而後又指指佈告欄上的單子,「聽部下說你在找人幫忙?我正好這兩天有空。」
「喔,是冬嗣啊。」與謝野冬嗣,看起來年輕但官階比乙矢還要高,已經是位准尉。
再次驗證了帝都人才輩出啊。
「是你的話,也許只要一位就夠了。」乙矢摸摸下巴,「你之前去過一次聖瑪麗亞女子學校對吧?」
在資料室有看到這人遞交的勤務報告,似乎就是調查聖瑪麗亞女子學校舊校舍鬧鬼事件,但實際夜晚去巡了一次,似乎只是無害的事情。
乙矢讓蛭子再去看一次也只是臨時起意而已,畢竟
乙矢扇慈從來都不覺得「怪異」是最可怕的。
「嗯,去過了。」感覺與謝野似乎小心拿捏著用語,「……那裡還滿有趣的。」摸著腰間上白藤色傳家刀的刀柄,與謝野又補上這一句。
確實,應該會很有趣。乙矢想。
「呀,那太好了,已經去過一次、知道地形的話會更方便吧。」用高而輕快的語氣回應,乙矢從腳邊放的資料夾再抽一張紙出來壓在桌上,身體前傾,掏出筆就開始在紙上畫。
一張簡單但線條跟間距都精準的像是用尺規量出來似的地圖出現在與謝野眼前。
「哦,不愧是情資組。」與謝野讚嘆,似乎放鬆了些。
「我其實是觀測士呢。」乙矢笑著回答,自從來到這邊就在進出情資組,少有人知道他其實是炮兵。
「這邊是主校舍,這個是你去過的舊校舍,」乙矢用手指在舊校舍後面的空白處畫了一個圈,「這裡應該是有樹叢跟草叢的空地,我想或許還有跟舊校舍相連的小屋子之類,麻煩你今天晚上到這邊看看。」
「要保持安靜,盡量不要發出聲音讓人注意到,」將地圖遞出,乙矢繼續說,「大概會在午夜後看到一個人……我想想,一個看起來很斯文、像老師一樣的男性,光頭、短髮或者綁馬尾,然後,」指指自己的耳朵,「沒有左耳,所以臉上會包繃帶。」
「了解。「沒有左耳」、是吧?我會多加注意這類人物。」與謝野將地圖折好放進口袋:「不過保持安靜……嗯,反正只有我一個人嘛,沒什麼好擔心的。」說著左手小幅度地往身邊一揮。
「對方是持有武器的人類,殺害了至少一位的女學生,屍體應該會藏在那附近。」用像是在說小說劇情一樣輕鬆地語氣,乙矢又做了補充,「請把他抓起來。」
「哎,還有屍體?傷腦筋……」嘴上這麼說表情上卻完全看不出來有哪裡傷腦筋,與謝野在小聲抱怨了句「我不擅長應付這種人類」後禮貌的對乙矢點點頭,「那麼,我就先告辭。」
「拜託你了,冬嗣,路上小心。」

乙矢指示的地點,是整個聖瑪麗亞女子學校的死角。
也是繞到舊校舍的後面,與謝野才注意到這一點,舊校舍一樓面向這一側的窗都已經封死,從主校舍根本看不到這裡。
看不見,也就不太會費心打掃,荒地上雜草叢生。
「…………」
保持安靜,別讓人注意到。
也就是要隱匿自己。
厄除的制服本就是黑色,與謝野放慢腳步,落在草叢上的每一步是輕巧的,安靜、緩慢而穩定。
他慢慢繞到圍牆下,讓自己的影子被圍牆的吞沒。
這裡也正好可以看見整個舊校舍的後側。
與謝野沒有看到什麼增建的小屋,倒是有看到一個由廢棄桌椅櫃子堆起來的棄物堆,看起來是學校淘汰的用具。
「……?」
棄物堆旁邊,還有一張舖在地上的防水布。
殺害了至少一位的女學生。乙矢是這樣說的。
然而防水布是平舖在地上的,沒有隆起,反而有點下陷。應該也不可能會有誰直接把屍體放地上蓋塊布而已。
與謝野拍拍刀鞘,似乎藉由這種動作跟什麼溝通。
夜才深。

半個時辰後,與謝野聽到動靜。
一個拿著長柄鐵鍬的男人出現。
男人左右張望著,一邊警戒著什麼一邊走進舊校舍後面的荒地。
是個穿著書生服跟灰黑色斗篷的青年男性,在那男人左右看時,與謝野看到他的頭左側貼著白紗布。
目標出現,與謝野應該要行動了。
把對方抓起來。
然而與謝野只是握住刀柄,沒有移動。
他定定地盯著那個男人看。
有什麼不太對。與謝野說不上來那是什麼,但確實有什麼不太對,某種很不舒服的、令人毛骨悚然的……
男人走到防水布旁邊,掀開,防水布下是個淺坑。
再環顧週遭一次,男人開始挖坑。
與謝野看著那個男人挖出一個深坑,然後汗流浹背的爬出來,從那堆廢棄物裡拖出一團很大的、用床單包著的事物,拖到坑邊抖開。
原本包在裡面的東西很快的從床單裡滾到坑底,但那瞬間還是讓與謝野捕捉到了和服包裹的、纖細的少女體型。
握在刀柄上的手青筋突起,如果不是有刀柄隔著,指甲很可能已經刺破手心。
啊,所以我不擅長應付這種人類。

「呀,辛苦了。」
從警視廳走出來時天已經亮了,與謝野仍有點恍惚的感覺,隨即看到站在大門外的兩人。
穿著私服的乙矢扇慈跟山田仲麥,乙矢笑著同他揮手,仲麥在筆談本上很快的寫了「辛苦了 與謝野准尉」舉給走近的他看。
「走吧,同寢室的玄矢跟我推薦他家開的鈴蘭珈琲館,我們搭電車去,我請你們吃早餐。」
搭電車去吃早餐?
與謝野頓了一下,山田則是露出苦笑。

一夜沒睡應該是會睏才對,然而不知道是否因為已經是白天,與謝野精神上還是清醒的。
「所以,你將人綁去警視廳了?」
「啊啊。」
早餐是,洋菓子跟珈琲,乙矢還加點了據說是這裡的名產且曾經在厄除宿舍引發大戰的醇鮮乳布丁。
「這樣很好。」短暫的沉默,乙矢啊了一聲,「那個人,是不是他?」
乙矢從提包裡拿出一份報紙,還很新,就是上週的新聞,小小的一個篇幅,聖瑪麗亞女子學校的一位男老師跟學校擁有者的女兒訂婚。
男老師的名字,就是今天與謝野送去警視廳的那個人的名字。
那個男老師的名字明天又會上報紙吧,這次篇幅絕對會大的多。
與謝野點點頭,「對。」
「這樣的話,大概都清楚了呢。」乙矢吃了一口蛋糕,「嗯,不愧是招牌,這個西伯利亞蛋糕也很好吃啊。」
與謝野還沒有動他面前的蛋糕。
「為什麼會在宿舍徵求十紋的人去?」
山田看看坐對面的准尉,又看看坐自己旁邊的曹長,曹長還在吃蛋糕,但准尉沒動,想想他還是也先停下叉子比較好。
「乙矢,你知道這是人犯下的案子,被殺的也是人,為什麼你不是通報警視廳,而是在十紋找人去?」與謝野問。
「為什麼啊……你覺得那個是人嗎?」乙矢咬著叉子反問。
「那是人類。」
「是的,那在物種上是人類,我想想,他處理屍體時一定很冷靜吧?」乙矢又笑了,「而且讓冬嗣覺得異常吧?」
與謝野想起他昨晚的不舒服,後來他也找到了原因。
因為那個男人很平靜。
挖坑、拖出屍體、丟下去,整個過程,男人的表情都很平靜,就像在處理一件普通的工作而不是埋一具屍體。
那毫無疑問是異常。
「我來帝都前,聽說十紋是從軍部分出來的、對怪異的特設組織。仲麥,如果你碰到一個殺了人的怪異,你會怎麼處理?」
山田放下湯匙,在筆談本上堅定果斷地寫下「討伐」。
「那如果你碰到一個殺了人的人呢?像冬嗣──像與謝野准尉一樣,碰到一個殺了女學生的老師呢?」
山田張了張嘴,在筆談本上畫了兩筆卻又停下來。
「冬嗣,你又為什麼沒有現地討伐那位老師呢?」
雖然說對方拿著武器,但以與謝野的實力,要殺了對方完全不是問題,實際上,昨晚的情況就是如此,與謝野很輕鬆就能制服只是普通人的那位老師。
「那不是十紋的職責範圍──」
「那是的,冬嗣。」
乙矢放下叉子,十指交扣墊在下巴下方,「這個國家用對待野獸的方式在對待怪異,順從人類的規矩夾起尾巴的話,就視心情讓他們活著,違背規矩殺人搞破壞的話,就斬殺他們。
「有的怪異食人只是天性,就跟我們吃蛋糕一樣自然,十紋討伐那些怪異……我不是說這是錯的,這無關對錯,食人這是無法調節的衝突,對抗是必然的。
「然而其他的怪異呢?
「就連十紋裡也有怪異。混砸了怪異血統的半妖、跟怪異是摯友或者親人,我想你們兩個也是,冬嗣、仲麥,就算自己不是,也有朋友是半妖吧?也有很多人是為了調節人類跟怪異的和平而成為厄除的吧?
「可是,也有凡怪異必斬殺的人在,就我所知,前陣子過世的今川中尉就是這樣的人。」
乙矢停頓一下,喝掉半杯咖啡。
「固然十紋設立的用意是要應對那些以凡人之力無法抵抗的怪異,然而想要改變這種對怪異一面倒的抑制,現在的做法是不行的。」
「……那是要怎麼做?」與謝野問,在心底還有另一個問題但他沒有問出口。
你想要做什麼?
「不從外表或血統判定一個生命體是否該被討伐,」乙矢一手按住胸口,「從人性去判定。
「嘛,雖然只從人性去判斷似乎太單方面的武斷、不夠公允,畢竟現在這裡是人類的居所嘛,要留在人類的地方上自然是要入境隨俗了。
「至於判斷的方式嘛,比照我們的法律來不就可以了嗎?
「不是殺人的怪異必須死,而是殺人者死,不殺人的怪異便不是討伐的對象,而殺人的,」吃掉最後一口西伯利亞蛋糕,乙矢露出滿足的笑,「即便物種是人類,那也是需要排除的怪異。所以,
「昨晚冬嗣看到的,只是一個物種為人的怪異而已。」
桌子突然因為旁人的拍擊震了一下。
山田很用力的在筆談本上寫下兩行字,力道幾乎要扯破紙張,連字體都顯得尖銳而有殺傷力,全然傳達出書寫者情緒的激動。
「人類是人類 怪異是怪異」
「那是殺人 殺人是錯的」
乙矢平靜看著激動的山田,「將人當成怪異斬殺是不對的,這是你想說的吧?」
山田頓了一下,似乎在腦內反覆思索這句話的意思,然後才點頭。
「為什麼呢?」
山田指著第一行字。
乙矢點點頭,指向日出的方向,「在海的另一邊,太陽升起的方向,有一片比日本還要大很多、很多的大陸,住在那裏的人類……是跟你我一樣的人類,只是皮膚是紅色的,四百多年前有一群白皮膚、科學文明比較進步的人到了那個大陸,幾乎將那些紅皮膚的人全部殺光。
「雙方都是人類,跟你我一樣的人類,只是因為膚色跟文化有些不一樣而已,其中一方就要將另一方趕盡殺絕。」
乙矢靜靜看著身體微微顫抖的山田。
「人類跟怪異確實是不一樣──身體構造上不一樣,能力上不一樣,若要說性格的話,人類比怪異要殘忍多了,世界上那麼多凌虐人的拷問道具跟殺人的軍械可不是怪異想出來的。」
山田一推椅子,留下吃的還剩一半的蜂蜜蛋糕大步離去。
回過頭,乙矢對著與謝野苦笑,「那是一個好孩子,真正正直的人類,可惜了……難得有跟我交好的人呢。」
乙矢飲盡咖啡。
「我啊,只是希望告訴某人這件事情,才在十紋內找人的。」
他說,然後舉手。
「這蛋糕真的不錯,侍女,這個抹茶西伯利亞蛋糕請給我兩盒帶走,謝謝!」

回程的電車上,山田仲麥仍感到有些恍惚。
對著長官動怒什麼的,想起來就頭皮發麻,但山田相信自己沒有錯。
與謝野一路上沒有再開口,只是一個人沉思著什麼、偶爾對著空氣喃喃自語。
山田搖搖頭,看向他一度決定絕交的乙矢扇慈。
乙矢扇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窗外,手上捧著三盒蛋糕,多的一盒小盒的似乎是鈴蘭珈琲廳的店主送的,還附了一張卡片,說是致乙矢的演說。
有人認同乙矢的觀點。
雖然山田依舊無法認同,但這個人也沒有命令他服從……明明位階比較高,乙矢選擇跟他解釋。
這是一個願意溝通的人。
拿著筆的手指放鬆又握緊,山田還是決定將他的問題寫在筆談本上,遞給捧著蛋糕盒的乙矢扇慈。
「乙矢曹長 照您的理論 您是人類還是怪異?」
「太好了,我還以為仲麥不理我了呢。」乙矢笑出聲,「我殺過很多人的──因為我是炮兵啊。所以,
「我是怪異喔,披著人類這個軀殼的怪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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