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無垢

※他家角色/御供玄矢、忘川彌生、悟之原高秋、茜檀喪、礪波正慈、礪波正真。

森林的安靜是特別的。
充斥著生命的聲音,卻那麼低調而隱晦。
閉上眼睛,蟲鳥的鳴響就會清晰起來,一次次呼吸中感覺連自己都變得清澈。
說起來,曾經有在凜冬的森林裡逃亡的經驗。
冬季的森林只能聽見為生存搏命的掠奪者的聲音,跟倖存的同伴一起躲在坡下、跟那些冬眠的生命一樣讓讓雪覆蓋自己,卻不覺得自己還能在春天醒來……只會成為春天的養分吧。
現在,面前這座森林,無疑是生意盎然的。
乙矢扇慈睜開眼睛,將心思收回此時此刻這個穿著帝都十紋軍服的身體裡。
「總之,我們先散開吧。」
「……」
「…………」
圍在旁邊同樣穿著軍服的男女們沉默了。
最後是御供玄矢打破沉默。
「你打算怎麼保持聯絡,在這種地方?」
背景並不是單純的森林而已──是一望無際的蒼翠山林。

事情的起源是兩天前。
一位出身下岳村的老婦前來十紋機關求助,他們村裡有幾個孩子偷偷去神岳山上的舊神社玩捉迷藏,結果包含老婦的孫女在內,全都沒有回來。
下岳村的大人們畏懼山中的神靈及鬼怪,不常進山,更別說是去舊神社……
當時接下老婦請託的是礪波正慈軍曹,當天礪波軍曹與其弟礪波正真少尉便前往神岳山搜索失蹤的孩子。
從那天開始,就無法與礪波兄弟取得聯繫。
同寢室的乙矢次日前往下岳村調查,回來後就直接向軍部及十紋兩方遞文書請求特殊設備跟人手。
茜檀喪大尉。
悟之原高秋中尉。
忘川彌生准尉。
還有跟礪波兄弟和乙矢扇慈同寢室的御供玄矢准尉。
也不知道乙矢在文書上寫了什麼,十紋發出命令的全是準士官以上的人物,負責統領任務的乙矢扇慈曹長反而位階最低。
「我寫說我們要去討伐山神喔。」
御供詢問時,一手提著軍用設備箱、另一手提著普通行李箱的乙矢是這麼回答的。
今天早上他們直接在下岳村現地集合,然後直接入山。
說下岳村是在山腳,其實離真正的山腳還有一段距離。
上山的路只有一條,而且看起來荒廢的相當嚴重,越往深處走越像獸徑,在這種道路末端的神社,想當然耳狀況不會比路好到哪裡去。
一堆搭成神社形狀的爛木頭,這麼形容也就是剛好而已,破爛到了幾乎可以用褻瀆形容的程度。
神社的高度僅僅只有一個孩子那麼高,乙矢放下箱子去檢查木頭,而後又把小門打開。
「這玩意兒不是拿來祭祀神的呢。」一直看著乙矢動作,據說有「覺」的血統的悟之原高秋突然開口。
「正是如此,」側過身讓所有人都看到內裡空無一物的神社,乙矢微笑,「這裡有的只是歉意而已。」
「道歉?」茜環顧週圍,挑眉。
「是啊,道歉用的話還真的是挺沒誠意的。」悟之原直接回應茜沒有說出口的話。
「總之先繼續走吧。」站直腰來拍拍手,乙矢提起箱子往神社後面──森林的深處走去。
忘川立刻跟上,「你現在沒有辦法應對突發狀況,不要自己走前面。」
「啊啊,謝謝。」
他們一直往裡走,直到看不見小小的神社、直到沒有路、直到從林木間再也無法窺視到山下的模樣。
乙矢一直走在最前面。
地上的落葉漸漸變薄,泛黃的樹葉漸漸轉為深綠,林木越來越密集也越來越高。
直到體力最差的乙矢終於放下箱子坐下來喘氣,以忘川一句「我們走了多遠了?」為契機,茜爬上樹梢去看周圍環境,而後面色不愉的跳下來。
「全部都是樹。」
「什麼?」
「我說周圍全部都是樹,其他什麼東西都沒有。」
「什麼意思──」忘川下意識打直了背,肩膀凝起。
「意思是,我們在這裡迷路了,」悟之原說,再看向乙矢,「就跟你預料的一樣對吧。」
頓時,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乙矢扇慈身上。
「嗯……」坐在箱子上的乙矢掏出指南針,看上面紙針旋轉不停,他閉上眼睛把指南針收起來,又過了幾秒才睜眼微笑道,「總之,我們先散開吧。」
生就容易吸引怪異的體質,御供遭遇過很多事情,多到讓他足以面對任何事態都保持冷靜。
在森林裡迷路時還散開行動是有違常識的判斷,這也是其他人忽然沉默的主因吧。然而若是能解決可能失去聯繫的問題……御供還比較希望散開,他更習慣單獨行動。
而就這段時間御供對乙矢扇慈這個人的了解,解決問題的方法肯定已經準備好了。
「你打算怎麼保持聯絡,在這種地方?」

「簡單的說,這是個神隱事件,」乙矢打開軍用設備箱,開始組裝裡面的東西,「我們現在就像那些失蹤的孩子以及礪波兄弟一樣,被神隱了。」
「神隱……」
「應該說,」「應該說,類似被神隱。」悟之原截斷乙矢。
「沒錯,高秋,類似被神隱,啊,一個一個過來我這邊好嗎?我幫你們裝無線電。」在軍備箱旁邊地上一字排開的放了四個帶著金屬天線的黑色盒子,乙矢一個一個將它們對到同一頻道並穿上皮帶。
沒多久,除乙矢外的四個人腰上都多了一個新配備。
「請動動手腳看會不會妨礙到你們動作,還有小心不要用斗篷勾到天線,對,頻道我都已經調好了,只要把上面這個麥克風拉起來,」說著從黑盒子旁邊拉起一個手掌大小的麥克風,兩者間還牽著線,「按下這個鈕然後說話,其他人就都能聽到,不過可別用這個吵架,這個一次只能讓一個人發言,其他人只能聽而已。
「請小心使用喔,這是最新型的,之後要還給軍部的。」
確認所有人都可以順利活動,乙矢又打開他自己拎的那個行李箱,拿出幾個布包,「你們都會昇狼煙吧?在火堆裡加入這個就會變成不同顏色,啊,沒有打火石的話我有準備,這裡。然後你們……」
「茜大尉。」悟之原又一次搶答。
「什麼?」茜愣道。
「啊啊,那就麻煩檀喪跟我一組……」
「這倒沒問題。不過,為什麼?」
「他要最會爬樹的人。」將布包跟打火石塞進腰帶附的小口袋裡,又自行從乙矢的行李箱裡拿了水罐跟乾糧,悟之原轉身,「我已經知道狀況了,先走一步。」
其他人只得再看向乙矢。
「這就是「覺」的力量啊,真是了不起……」迎上剩下三人的目光,乙矢笑著揮揮手做出一個安撫的動作,「請放心,我仔細說明的。
「嘛,其實我本來希望能讓高秋替我說的呢。」
人家搞不好就是因為這樣才先走的。

神隱,被神隱藏起來。
「失蹤的孩子,怎麼都找不到的話,可能就是被神隱藏起來了。」
「這我知道,類似神隱是什麼意思?」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忘川看起來有些焦躁。
「我們聽說過什麼人被藏起來的所以找不到,聽說過什麼東西被藏起來的所以找不到,聽說過什麼地方被藏起來的所以找不到,」繞口令似的說著,乙矢的手指也配合著說話節奏在空中畫圈,「可有聽過什麼地方只要進入就會被藏起來嗎?」
都被藏起來了怎麼可能傳出這種話?御供在心裡默默吐槽……嗯?
「下岳村的人說的嗎?」御供問之前,茜先問了。
「是啊,只要走進神岳山就會被神隱,他們是這麼說的。」乙矢笑,「所以我覺得,這並不是真的神隱,只是很類似神隱的某種東西。
「有某種怪異的力量罩住了這座山,使這座山變成了只進不出的地方,那些孩子,還有正慈正真他們就是被困在這裡了。」
「……你知道會被困在這裡,卻還是請求支援並帶我們進來嗎?」忘川微微皺眉,「你應該先對這個情形做說明,如果我們也困在這裡,後面進來的人不知道這裡的狀況的話……」
「我有將我的推斷呈報給十紋,也是因為這樣才會指派經驗豐富的厄除來處理這次事件,」頓了一下始終笑著的乙矢放輕了聲音,柔和的,「放心,最多三天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忘川沉默了。
乙矢從行李箱裡拿出一支風車站起來,「首先我們要確認這個「疑似神隱」的範圍和大小,順利的話可能還能找到別的東西。檀喪,剛才你看到最高的樹的方向在哪?」
「在哪?」茜的手指插入那頭白髮,順了一把,「應該是在那個方向。」
將茜指的方向用箭頭的形狀畫在地上,再將剛才悟之原離開的方向也畫下來,剛好是兩個對角。
「這是高秋走的方向,這是最高的樹的所在地,請檀喪跟我去這邊,」用撿來的樹枝點點兩端,乙矢又在這條直線上加了一條橫線成為十字,「麻煩玄矢跟彌生分別往這兩個方向走吧。」
隨手把樹枝扔到一邊,再將另一手拿的風車舉起來給其他人看,直徑足有三十公分長、用磨光過的薄銅片製成的風車,他還吹了一下,午時剛過的現在,緩緩轉動的銅風車在光線下閃閃發亮。
「這是我昨天做的,做了五個。這之後我會麻煩檀喪把這個綁在最高的樹跟直線上距離四百公尺以上夠高的另一棵樹上,最高的樹上綁兩個,第二棵樹上綁一個。
「這原本應該用鏡子,但考慮鏡子無法顧慮到所有方向的反光角度,就改成風車了,只要有風就一定能看到。」
一手拿著銅風車,另一手比二,乙矢後退幾步、向兩側伸直雙臂轉了一圈,「白天你們只要爬上樹就能看到反光,只要看到這兩個地方──一邊是一個光點,另一邊是兩個光點,你們在聯絡時就可以讓其他人知道你們是在哪個方向,就不需要一直倚靠狼煙。」
講了一大段話,乙矢呼了口氣,「這樣,大概可以理解嗎?」

跟乙矢一前一後的走在往最高樹的路上,茜拿起那包乾糧打量,先天的優勢讓茜走在越發崎嶇的林間比乙矢要輕快的多,也比較有餘裕,「我說,乙矢,你準備的還真是齊全。」
除了軍用乾糧,包裡居然還有巧克力。
這是高熱量的食物,又比乾糧好消化,可以讓遇難者恢復一點體力,而且能哄小孩子。乙矢是這樣解釋的。
「呵呵,只是因為很期待而已。」
「期待?」
「這可是一定能神隱的機會啊,不是很難得的體驗嗎?」乙矢又放下箱子大大的伸了一個懶腰,每次深呼吸時他都覺得身體很舒服,「檀喪,你不覺得,除了出不去以外,這個森林還有很特別的地方嗎?」
確實,而且很早就注意到了。
茜總覺得心情有點複雜。
雖然不一樣,但這也不能說是不好的不一樣。
「這不是要入冬的森林,是初春的森林啊,」乙矢的聲音裡有著明媚的愉快,「感覺真不錯。」
「也表示,這裡的主人力量強大吧。」能力強大,足以改變一座山的季節。
「也是呢,不過我覺得這應該是,」像是想到什麼令人喜悅的事,每句話都帶著笑意,「──這裡的主人正在戀慕著誰吧。」

  清晨的森林瀰漫著薄薄的霧氣。
透過電流傳遞的訊息在寂靜中擴散。
『這裡是忘川准尉,現在結束休息,準備繼續搜索。』
『這裡是御供准尉,一樣結束休息,準備繼續搜索。』
『悟之原中尉,同前。』
訊號的交流在這裡中斷了,一時間一點聲音都沒有。
為解決神隱事件而在昨天清晨進入這座神岳山的十紋有五人,昨天午時分成了四組散開行動,因著夜間行動不便而在傍晚時、在統領任務的乙矢曹長的要求下提前準備休息。
現在卻也是兩人行動的乙矢跟茜檀喪大尉沒有回應。
五秒、十秒、三十秒、一分鐘……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分散在林中單獨行動的三個人接連各自停下腳步,能聽見的只有自己的呼吸跟森林的沉默。
又過了幾秒,第四道電流終於帶著訊息傳遞開。
『──啊,這裡是茜,那個……乙矢他感冒了,你們也要小心點啊。』
隱隱似乎還能聽見作為訊息背景音的那聲響亮噴嚏在山林的某處響起。

聽完茜的聯絡,繼續前進的忘川總覺得心情很複雜。
他們身上都穿著十紋的披風,晚上過夜時也都是妥善處理好的,在現在這座森林裡這樣的溫度要感冒實在是……難以想像。
雖然這麼說,忘川自己也覺得喉嚨隱隱有不太舒服的感覺,雖然細微,但吞嚥時會很不舒服。
細微的、不易察覺的違和感,即便察覺了,忘川也不能肯定那是什麼。
乙矢看起來比一般的軍人要瘦弱,又聽說是純粹的人類,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才感冒的。
腦內轉著這些事情,忘川沒有放鬆對周圍的注意跟警惕。
每隔一段距離就用佩刀在樹上留下記號來協助自己確認前進的方向,忘川聽著自己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繼續前進。
不是沒有想過大喊來搜索礪波兄弟,只是選擇放棄這個方案。
如果目標只是找到失蹤的人,那升起狼煙就可以了。
然而這座森林裡可能還有敵人在。
倘若礪波兄弟現在處於無法反應的狀態──這很有可能,畢竟來到這邊後他們沒有看到任何可能來自礪波兄弟的信號──貿然發出信號就可能有危險。
比方說狼煙,比方說反光鏡。
反覆想這些瑣碎的事情,似乎還真的就想通了什麼,比方說為什麼會是茜負責安銅風車。
那不只是因為茜擅長爬樹吧,從軍階來看,茜大尉應該還是他們之中對戰鬥最熟練的。
思考的同時,大腦也在分析忘川看到的東西。
看清了不遠處樹後露出的東西,她加快腳步跑過去。

「啊嚏!」
「喂喂,你沒事吧?」
「啊,沒事,沒問題。」說這幾個字的時間,鼻涕又流下來,乙矢用力的把它吸回去。
「真慘呢……我可不記得你哪時候身子變這麼弱了。」茜搖搖頭,繼續往前走,「你到底怎麼把自己弄感冒的,踢披風了嗎?」
「我睡相很好的喔。」跟死人一樣好,乙矢剛搬到現在的寢室時就曾在深夜被誤以為他死了的礪波正慈搖到骨頭差點散了。
這樣的氣候確實是只要有披風就夠了才對。乙矢不覺得睡前的安排會讓自己失溫,即使他是這種體質不怎麼樣的普通人。
是氣候的有問題嗎?但從早上的聯絡聽起來其他人沒事啊?
吸鼻子的聲音沒有斷過,身上除自己的披風還有茜的披風,是夠暖和了,乙矢小心慢慢地呼吸以免刺激到鼻子又打噴嚏。
不料前面的茜突然停下腳步。
「乙矢。」同僚猛然壓低的聲音讓乙矢也反射性的控制自己的聲音。
「怎麼了?」
「到了。」
只是到了目的地茜不至於要壓低聲音,肯定還有別的什麼,乙矢靠過去看茜示意的方向,「啊啊……」
最高的樹旁邊是一大塊空地。
空地上,是一棟造的相當中規中矩的和式屋舍。
「在這裡等一下咧。」
要乙矢留在原地,茜感覺風向,然後順著走到房屋的下風處。
好像野獸一樣。乙矢閃過這樣的想法。
確實是像野獸,茜像一隻大虎一樣迅捷的靠近房屋,並繞了一圈,移動的步伐卻像貓掌一樣安靜,甚至比他們剛才在森林中移動時還安靜。
「……現在應該是沒人在裡面。」回乙矢旁邊,茜說出他的鼻子的結論。
乙矢開行李箱拿出兩個銅風車跟一把手槍,「你先把這個安置到樹上,我去看看吧。」
「沒問題?」
「我不會爬樹啊。」
有標記的話,出了事其他人也比較方便找來。茜還是能理解這點的。
目送茜爬上樹,乙矢握好槍靠近屋子。
──看起來,相當清潔。
在這種深山密林裡,一棟連外面走廊都打理的如此乾淨的屋子,還有這個季節。
一個模糊的猜想在乙矢腦中隱約成形。
他拉開紙門,看見裡面,乙矢的臆測也跟著清晰起來。

即使閉上嘴也忍不住喉嚨深處的不適,御供閉著嘴悶咳著。
雖然他不想承認,但心裡很清楚這是感冒。
御供對自己獨立行動的能力很有自信,結果才跟同僚分開行動一晚就生病,這實在是……
才在坡地露出的石頭上坐下休息,就聽見無線電傳來沙啞的聲音。
女性的聲音,這次出來的十紋只有忘川彌生准尉是女性──
『找到失蹤的孩子,三個,都沒有呼吸了。』
即便是透過這樣不清楚的電波傳信,都能聽出忘川聲音裡的顫抖。
『看起來──沒有死很久,天啊,如果──』
如果,如果什麼?如果再快一點?
御供沒有忍住,猛咳起來,無線電裡的對話仍在繼續。
這次說話的是乙矢的聲音。
『請冷靜下來,彌生。有四個孩子失蹤,那邊是三個對吧,附近還有嗎?』
『沒有。』
『有看到礪波兄弟嗎?』
『沒有。』
『好。請冷靜聽我說,我需要妳幫我確認一些事情。』
『是。』
『為什麼妳會覺得他們剛死沒多久?』
忘川那邊沉默了,好一會沒有回應,接著又是乙矢的聲音,『他們膚色看起來還很健康?』
『是的。』
『請妳摸摸他們的手臂,是否比看起來要僵硬?』
『……是。』
『腹部呢,是否柔軟的多?』
『是。』
『手中有抓著什麼東西嗎?』
『沒有。』
問答中,忘川聲音中的顫抖消去許多,似乎已經恢復平靜。
『謝謝妳,彌生。』通訊斷了一下又繼續,『請大家注意,雖然感覺是這樣,但我們現在並不是在春天的山裡。
『這是幻覺。
『我們現在是在即將入冬的山中,請一定要注意你們的身體狀況。』
幻覺。
御供恍然。
所以才會覺得喉嚨不舒服,他幾乎是只裹著一件披風在初冬的山裡入睡。
『檀喪已經安好一個風車,最高樹這邊有一間空屋,我們會接著完成標記,麻煩彌生待會回報妳那邊是在哪裡。』
『是。』
『請不要太難過,他們應該已經死了至少一天以上。還有一個孩子跟礪波兄弟在等我們。』
『──是。』
而後,再沒有別的通訊。
御供靜靜地又在石頭上坐了半分鐘才站起,胸口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安靜的燃燒著。

忘川跪在樹下,面前是倒在樹下的孩子們。
看起來都不過是十歲上下的年紀,還很年幼的三個孩子。
穿著常見於村落的粗布衣服,細細的手腳上還有他們協助父母工作留下的粗糙痕跡。
面容平靜的好像只是睡著了一樣,其中兩個還微微張著嘴。
她一開始也以為他們只是睡著了,一直搖晃他們,搖了好久……直到她不得不去檢查他們的呼吸。
只是這樣想著,視線又要模糊了。
乙矢說這些都只是幻覺,這些孩子早已死去。
她正握著的可能只是一隻即將腐敗的手吧。
「多麼的、殘忍……」
如果可以更早一點──
忘川用力搖頭晃去這個想法,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她已經浪費相當的時間在這裡。
首要任務是解決神隱事件,不然,這些孩子也只能繼續迷路在這神岳山裡。
「……再等我一下,之後,我送你們回家。」她對他們輕聲說,然後轉身。
就像乙矢說的,
還有一個孩子跟礪波兄弟在等他們。

  回頭向著自己走來的方向,從枝葉間的空隙隱約可以看到隨風閃動的光點。
左邊有兩個,更往左邊還有一個。
兩邊光點的距離在御供玄矢看來一樣遠,這表示他大致上還在從分開點過來的直線上。
假設兩個光點是時鐘的中心,而一個光點是十二點鐘方向,御供現在就是在八點的位置。
跳下樹,在樹幹上留下標記表明自己前進的方向,然後繼續前進。
乙矢準備給大家的乾糧還很充足,水……原本是夠的,現在可能不夠。
御供有種直覺,這種直覺在他過去屢遭怪異襲擊的人生中救了他好幾次。他有預感他會碰上什麼。
就算他不刻意去找,對方可能也會在無意中被他吸引來。
說實話御供並不希望自己找到礪波兄弟,而且相反的,他希望自己遠離礪波兄弟。
礪波兄弟的狀況只可能比他們更糟,不會更好。
現在還不知道這個「山神」的實力,御供沒有保全所有人的把握。
御供期望其他人能找到礪波兄弟跟失蹤的那個孩子,至於他……他要做好萬全的準備,盡可能讓自己的身體在最佳狀態。
為了盡速排除感冒症狀,御供的水已經喝得差不多了。
環顧周遭的景色,除了樹還是樹。
喉嚨的不適依舊沒有排除,如果有發燒……御供甚至無法判斷自己有沒有發燒,好像有點冷,但這會不會是錯覺?
乙矢說這個初春的感覺是個錯覺,那現在究竟該覺得冷還是不冷?
那瞬間,御供腦中閃過不該在這個時候出現的畫面。
收養他的家人在帝都開了一間咖啡廳,鈴蘭咖啡廳,上次回去,妹妹雷鳥跟他說要開發新菜單。
御供覺得冷,不只是身體冷,身體深處也有什麼,冰冷的幾乎要讓他害怕。
他聽見飛鳥振翅的聲音,很響亮,而且很近。
仰頭,御供看見那個暫時落在前方樹上的身影。
雀鳥般深褐色帶著斑紋的巨大翅膀,擁有者穿著華麗的羽織袴,轉過來看著他的面上戴著如鳥啄般在鼻處突出的紅色面具。
天狗。
御供立刻拔刀,一手摸向無線電。
「是軍官大人。」
從天狗那傳來細細的說話聲,御供這才注意到,這個高大的天狗似乎還抱著什麼。
一張孩子的臉從天狗的懷裡探出來看著御供。
「真是耶,好厲害,我第一次看到。」
小孩說,聲音聽起來很虛弱,卻又帶著看到新奇事物的雀躍。
有四個孩子失蹤,三個已經死了,這是最後那一個?
御供按下無線電的通話鈕,「發現天狗,還有最後一個孩子,天狗抱著孩子──呃!」
『在哪裡?』
「等一下……天狗逃走了。」
御供傳訊時天狗一翅膀掀起強風,猛的將他刮倒在地,然而天狗沒有上來攻擊,只是抱著孩子飛離。
逃走了,這樣理解應該沒有錯。
御供爬起來就向著天狗的方向追,刀也沒有收回去。
飛的顯然比跑的要快,雖然那天狗原因不明的沒有飛高、雙方都會受到樹木的阻礙,但距離還是漸漸拉遠。
「放下那個孩子……咳……」
眼見前方路徑上有個還算低的樹幹,沒時間收刀的御供直接把刀砍在樹幹上,然後藉著奔跑的勢頭攀住翻上去。
站穩,抬起頭的御供正準備回頭確認剛才看到的銅風車標記確認現在距離有多遠,確在正前方看到兩個反光點,另一個只有一個的反光點則在兩個的右邊。
「怎麼……」怎麼回事?
完全沒有設想過的場景,就是自認已經能冷靜應對各種狀況的御供也愣住了。
回首確認,身後已經沒有之前看到的反光記號,雖然難以置信──
「──我在雙風車的兩點到三點鐘方向,天狗往雙風車的方向去了。」

『天狗往雙風車的方向去了。』
悟之原從聽到天狗出現時就開始爬樹確認位置,在聽御供說他到了跟之前相反的位置時,悟之原也確定了。
風車在他的正前方的高樹上閃著光點。
昨天分開時悟之原跟茜、乙矢他們走的確實是反方向,那麼銅風車會在悟之原前面只有一個解釋。
他們在一個迴圈裡。
靠近邊緣的地方就會接到對角線的位置,應該是這樣吧?
『高秋,你是不是在十二點鐘方向?』
悟之原正想著,無線電裡就傳來乙矢的問題。
「是的,」悟之原低下頭準備下樹,立刻看到另一個東西,「找到礪波兄弟了,雙風車一點鐘方向。」
抓著枝幹緩衝躍下,悟之原跑向他看到的東西。
那是一攤生過火的餘灰。
而在餘灰不遠處,樹後坡下的無風處,有兩個裹在披風裡抱在一起的成人。
聽見靠近的腳步,黑髮的那個抬起頭,而後立刻直起身子站起來,身高驚人、穿著厄除制服但已經脫去外衣的男子對著他張嘴,卻又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猛嗽。
果然生病了。
「礪波軍曹,我是悟之原中尉,」兄弟中黑髮的那個,根據資料是哥哥礪波正慈,同時「覺」的讀心能力也是這樣告訴悟之原的──這是哥哥,「先喝水。」
本就覺得這個森林狀況不太對,悟之原昨晚過夜是特地挖了坑待在底下睡的,可以說是準備萬全,到現在也沒什麼不舒服。
沒消耗多少的物資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接過水罐的礪波正慈並沒有自己喝,而是打開來餵還裹在披風裡的另一個金髮的男人喝。
礪波正慈的弟弟,礪波正真少尉。
「他生病了?」
「感冒,發燒退不下來。」正慈回答,聲音相當糟糕。
悟之原將乾糧跟巧克力也給正慈,「你先吃,恢復體力,我們會需要帶著他移動。」

『礪波兄弟確認,哥哥缺水,弟弟發燒。』
乙矢跟茜對望一眼,乙矢按住通話鍵繼續拉著茜腰上無線電的麥克風說話,「這座山的結界是個圓,你帶他們往中心點來。」
不知道哪一側比較靠近下山的路,也擔心兩個病人反而會拖累悟之原無法應對緊急狀況,不如先集中起來。
鬆開通話鍵,乙矢抬頭,鏡片上映出茜的臉,「檀喪,你的直覺有幾分把握?」
「不是幾分,我肯定。」茜看向那棟山中小屋。
安置完定位的三個銅風車,他們又回到中心點的小屋。
房屋的拉門全都已經打開,乾淨、整齊,可以用精緻來形容。
他們倆人站在最大的房間裡,一側的牆上掛著春景的畫軸,兩個坐墊,坐墊前放了酒壺跟一只杯盞,另一側則是掛在支架上的白無垢。
「我可以聞到那隻鳥的氣味。」茜瞇起眼,瞳孔縮成一豎,「他肯定在這裡,就在這附近。」
『發現天狗!』
忘川的聲音,確實,忘川比較靠近三點鐘方向的位置,是趕過去了嗎?
不管如何,天狗是在朝這裡靠近沒錯。
乙矢對茜點點頭,「我們快點吧。」

將附在刀上的妖力延長,延長、再延長,像蛇一樣。
忘川的額上泌出冷汗。
人能達到的位置太矮,爬樹去追擊比不上真的有翅膀的妖怪,若是手上有遠程武器……不、就算有遠程武器也來不能用,可能誤傷對方懷裡的孩子。
附加的妖力對人類無效,雖然很吃力,但這樣,
可行!
對著天狗過來的方向,忘川用力揮下一刀。
用凌厲的妖力最大限度的延長了攻擊範圍,她成功砍中疾飛的天狗,將對方擊落,同時體內嚴重枯竭的感覺也讓忘川頭暈目眩的跪下,要將手上的刀插在地上才能撐住自己不繼續倒下。
「……遙、阿遙,有沒有怎樣?!」
墜落的天狗對自己受到的傷只是悶哼一聲,天狗更擔心的似乎還是懷裡的孩子。
小心翼翼的檢查懷裡,然後才轉向忘川,「這個、人類……!!」
「放下孩子。」視線模糊,忘川刻意讓手下滑再握緊,血順著刀刃淌下,她腦內的昏沉似乎也一同流出去一些。
「什麼?」
「我說、放下孩子!不然就別想從這裡過!」她大喊。
「……妳根本已經站不起來了。」而天狗站起來了,依然穩穩地抱著孩子。
站起來、站起來站起來站起來!忘川在心裡對著自己大喊,然而她只能跪在那裡看著天狗走向她。
「做的好,忘川准尉。」
霎時,天狗的背後散出一片血色。
孩子!
忘川把刀推到一邊,讓身體往前倒,伸直了手接住從天狗懷裡掉下來的孩子並拉到自己懷裡抱住。
雖然沒看見攻擊者,忘川聽得出來那是御供准尉的聲音。
雖然看不見忘川的位置,御供從天狗的動作還是看的出來孩子已經不在天狗懷裡。
既然天狗放開了,忘川肯定會盡力去保護。
這樣想著,御供對著天狗的翅膀再補一刀,看褐色的羽毛浸血變黑。
顯然知道怎樣行動對自己是更有利的,天狗忍著劇痛飛離地面。
盛怒。
御供可以感覺到那個天狗散發出來的氣勢。
「人類,你似乎很想做我的贊品是吧?」
「您可以試試看。」
御供擋到抱緊孩子的忘川前面。天狗重視這個孩子,御供肯定這點,那麼只要孩子在手上,他們就能確保天狗不會從空中做大範圍攻擊。
地面戰,御供就有贏的把握!
「……」
然而天狗只是在上空盤旋了兩圈後,憤恨的飛離。
「忘川准尉,妳怎麼樣?」
「沒事,」雖然這樣說,她連要坐起來似乎都很勉強,「這孩子昏過去了。」
讓忘川解下披風包住的女孩確實閉著眼睛,沒有反應。
御供頓了一下,不由得看向忘川。
「還有呼吸,我確認了,只是很弱。」忘川說。
點點頭,御供開始回報,「跟天狗交戰,奪回孩子,還活著,天狗逃走了,方向不確定。」說完看看忘川,「忘川准尉不能再戰。」
『收到,你們也往中間來吧。』
收到茜的回信,御供收刀,「我來抱小孩,還能走嗎?」
「可以……」

「山神大人要過來了嗎?」
將紙門全拆了疊在一起,用中間最易燃的紙做引,乙矢拿著打火石點火,同時提高音量對站在樹上觀望情況的茜問。
攀在樹上的茜專注的看著樹梢的動靜,那是一道微微彎曲的弧線,從三點鐘的位置斜斜的向著一點鐘的方向去。
「……不,不是來這個方向。」
茜又一次拉起麥克風,「悟之原,去你們那邊了,小心!」
『──收到。』

悟之原的披風已經解下來給礪波兄弟用。
將麥克風掛回無線電旁邊,而後解下腰帶將整組無線電都拋給正慈,使用雙槍的悟之原真的要發揮戰鬥力是怎麼都不可能空出手的。
深紅色的大鳥從天而降。
「不錯,」悟之原露出這兩天來第一個笑容,「也該好好活動筋骨了是吧。」

  那一開始不過是臨時興起的事。
雖然住在同一座山上,他跟那些人類在此之前從未有過什麼交流。
即便體型上有什麼相似的地方,天狗跟人類終歸是不一樣的。
那不過是在地上汲汲營營的生物罷了,跟山林裡其他動物沒什麼區別……頂多這個生物更聰明、更狡猾些。
不過一個天災都能讓他們陷入存亡危機。
那場暴雨對他而言不過是暢快了洗了次澡,卻崩了那些人類的道路,斷了那些人類跟山下的聯繫。
看看,不會飛是多麼的不方便。
他看著那些人類漸漸陷入困境,暴雨似乎也毀了他們的食糧還是什麼的,即便繞路下山也不能彌補多少。
離開的人類越來越多,尤其是那些強壯的傢伙,卻留下了體弱的女人跟老人在這裡。
沒意思。他想。
那天他去別的山頭探訪朋友,一去數月,喝了不少好酒,他還拎了一壺回來。
回來卻看到他的山頭上有火光。
喂、喂,那些人類,又在搞什麼?他抱怨著,可說是憤怒的去了那些人類的村子上空。
他看到即將被燒死的人類女子。
以人類的年紀來說,那還是個年幼的孩子。
他問這是在做什麼,人類回答,是要將那個女孩子獻給神、求神救救這個村子。
他嗤笑,天下他不敢說,但這座山上最厲害的就是他了,燒死一個人類女子於他何用?
那些人說,求他幫忙,如果他幫忙,就把那個女孩子嫁給他、做他的新娘。
他可是天狗,要一個不會飛的人類新娘做什麼?
正要拒絕時,他看到那個女孩子正看著他。
其他人類都不敢看他,只敢偷偷的瞄著瞧,這個被綁在架子上的女孩子卻是正眼看著他,滿眼哀求。
所以他答應了。
他幫那些人類移開巨木,讓道路恢復暢通。
準備去帶走他的新娘時,新娘的父親說,希望能給自己的女兒一個風光的出嫁,希望有準備的時間。
需要什麼,我準備就可以了。他說,他是天狗,要做什麼總比這些人類快多了。
是以他又離開他的山,花了整整一個月四處蒐羅好東西。
他最滿意的是那件白無垢,人類的女子出嫁是要穿這個的,穿這個總比被綁在架子上好,他想那個女孩子會喜歡的。
人類嘛,又弱小又短命,還不會飛。
可是他很強,他一定可以顧好那樣一個弱小的生物,把她照顧的好好的。
不會飛當然有些不方便,不過他也可以抱著她,小事一樁。
但他回到山裡時,山裡已經一個人類都沒有了。

「覺」的血統給了悟之原高秋讀心的能力,只要看著對方,他就能讀出對方心裡的想法。
只要知道對手想做什麼,悟之原就能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提前做出應對,故而就算碰上必須用雙槍進行近戰的狀況,悟之原也能制住力量強過他的敵人。
交戰中的天狗的思緒透過悟之原的右眼流入他的意識,奈何除了戰鬥的應對還混了其他不少雜念,令悟之原的頭隱隱作痛。
「這個怪異──瘋了嘛?」
瘋了吧?
雖然因為染血看的模糊,這隻天狗身上穿的確實是羽織袴,結婚的正裝。
悟之原的武器應當是這次出動的厄除中對飛行系敵人最有利的,然而還是有其缺點。
數量有限。
熱兵器的續戰力不如冷兵器,就算能夠搶先一步瞄準敵人的移動目的地、達到絕對命中的效果,悟之原沒有辦法跟天狗長期抗戰。
就剛剛收到的通訊,茜大尉暫時是不會過來支援的,雙風車那裡有更重要的東西。
必須盡快跟其他人會合。
「悟之原中尉!」
「不要停,我跟的上,」用槍身擋下天狗的踢擊,震的發麻的感覺從虎口擴散開,「專心顧著礪波少尉,天狗的目標是少尉。」
悟之原,現在是一邊交戰一邊移動的狀況。
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火場爆發力吧,礪波正慈扛著跟他一樣體型的弟弟向著目標的中心點衝。悟之原跟在旁邊保護他們。
天狗的目標是礪波正真,這點也是悟之原讀到的。
天狗在跟御供交手時受了傷,要搶回那個女孩需要立刻補充靈力。
御供玄矢在天狗眼中雖也是優秀的靈力來源,卻還很精神,不好下口。相較之下現在正在發燒的礪波正真更容易得手。
這個狀況讓悟之原焦躁,如果天狗的目標是自己,對悟之原來說壓力反而不會那麼大。
或是能給天狗重創逼天狗不得不先對付悟之原也好,偏偏這也做不到。
悟之原已經射空一個彈夾,打中致命傷的也不在少數,每次攻擊卻只能停頓敵人的動作,無法擊落。
其實,這個天狗早就死了吧?
悟之原腦中閃過這個想法。
只是憑著一股執念留在這裡,與其說是守山的神明不如說是地縛靈?
天狗又一次搶近礪波兄弟身邊。
剛才硬接的那一下踢擊,累積在手臂肌肉裡的麻痺比悟之原想像的還嚴重,他換彈夾的速度已經出現落差。
天狗的爪子已經要抓上礪波正真。
不好。悟之原腦中才出現這兩個字,礪波正慈就將自己的弟弟丟到地上。
呃?
天狗的爪子刺入礪波正慈的肩膀。
「不準、動我弟弟、的腦筋啊啊啊!!」
因感冒而沙啞的怒吼響起,悟之原只見這個高大的傢伙雙手抓住刺在肩膀上的手,拔出,然後用力地將天狗整個扯下來摔在地上。
這輩子第一次看到有人對天狗使出過肩摔,八成也不會再看到第二次。
懷抱著對肌肉的敬意,悟之原一個空翻落到天狗身上,雙槍槍口抵著天狗面具上的眼,一氣將子彈射盡。

那些人類全都搬到山下去了。
說要嫁給他的女孩子也是。
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在胸口蔓延開,他也說不上來那到底是什麼。
他其實也沒有很喜歡那個女孩子,只是,只是……
只是,覺得惋惜罷了。
那個村子的人類再也沒有到山上來過,但是那些人在山的出入口建了一個小小的神社。
他沒有放在心上,直到他在那個神社附近又看到那個女孩子。
女孩子時不時會來參拜,供奉一些和果子之類的東西。
他看著她漸漸的長大,變的高挑、豐腴,然後有一天梳起了婦人髮式。
他聽她說著那些人類的瑣事。
畢竟曾經是他可以帶著、照料著的人,雖然現在沒那個緣分,但聽聽也還是可以的。他是這樣想的。
那個女孩子結婚後並不快樂。
她哭說她的丈夫還有找別的女人。
他想他肯定不會找別的女人,他本來就對人類的女人沒興趣。
她哭說她跟她的孩子被忽視。
他想,不知道人類跟天狗會不會有孩子,但真的有的話他一定會很稀奇的,肯定不會丟著不理的。
女孩子越來越少笑,越來越麻木,早就沒有他一開始見到她時的那種光彩。
女孩子說,她好後悔,她說她應該留在山上嫁給天狗。
他想,
他想……這個的話,他倒是可以做些什麼的。
然後,他在那個人類離開後已經荒廢的山上又闢出一塊地,仿造人類的樣式建了屋子。
他將那件白無垢掛在屋內,見到這個,說不定那個女孩子會恢復笑容。
但是那個女孩再也沒去過神社。

房屋熊熊燃燒著。
屋樑塌陷,房柱傾倒,在一片刺目的紅色中,那件白無垢的顏色格外醒目。
「嗯……看來那不是一般的材質啊。」乙矢摸著下巴,微微瞇眼,人類大部分的衣料都是易燃的,乙矢還沒見過這麼耐燒的白無垢。
「要拿出來嗎?」
「如果火熄了之後它還在的話再說吧。」
茜看著火光,燒焦的氣味讓他的鼻子發癢,「乙矢,你之前說的故事是真的嗎?」
「哪個?」
「下岳村原本叫神岳村、是從山上撤下去的事。」
「啊啊,是真的,上來前一天我才在下岳村打探了大半天呢。」
「你怎麼注意到的?」
「因為時間啊,」乙矢說,「那位老婦來求助時,孩子們才失蹤一天而已,正常來說,不是應該會先由村莊組織搜索隊上山去找、找不到才會求助公家機關嗎,他們卻根本沒有試過自己去找。
「很明顯的,他們根本知道山上有問題,而且只有老一輩的人知道。」
「只有老一輩的?」
「所以孩子才會溜上山玩啊。」
乙矢掏出手巾擦拭被煙灰弄髒的鏡片,再重新戴好眼鏡。
「嘛,大人肯定有警告孩子,或許之前孩子們偷溜上山玩也沒出事,才會讓小孩跟大人都放鬆了警惕。」
「那這次又有什麼不一樣?」茜挑眉問。
「這次是那位老婦的孫女第一次跟那些孩子們一起上山玩。」乙矢回答。
想要追問的話,在茜警覺到那個東西的的氣息時換了一句「來了!」,並伸手將乙矢拉倒。
伴隨著極大的動靜,那個存在從樹林中爬出。
灰暗混沌難以言喻、有如樹那麼高大的龐然大物,只能隱約看出形似肢體的輪廓。
那個黑色的巨物匍匐前進,臉上有兩個巨大的窟窿,摸索的對著燃燒的房屋伸出手。
黑色大手的動作是那麼小心,小心的覆上火焰,看起來好像在撫摸那件尚未被火吞噬的白無垢。
「咳咳……哎呀哎呀,」爬起來站到茜身後的乙矢,看著這個形體已經開始崩快的怪物感嘆,「居然讓神變成這個樣子,人類真是罪孽深重啊。」
「這種事情之後再說啦!」

御供抱著孩子跟忘川趕到中心點時,就看到燃燒著的房子,還有旁邊的黑色大物。
茜大尉順著大物撐在地上的手臂一鼓作氣上衝到肩膀處,旋身揮刀,就著下墜的勢頭一氣斬下大物的頭顱。
頭顱落地的聲音敲碎了壟罩在這神岳山上的某種事物。
啪啦啪啦──
方才還春意盎然的山林瞬間落了一地黃葉,上一個呼吸還是溫暖的空氣下一秒就成為白霧。
春消失的那麼突然、那麼乾脆,瞬間粉碎而後消散,只餘一片冷冽。
御供默默的站在那裡看著,也只能看著。
纏繞在怪物身上的黑氣跟著大火的煙霧混在一起,緩緩升天,有如一條連結著天與地的線。

  後天下午帶幾個人手到下岳村,準備接應我們。
乙矢扇慈曹長準備帶人去神岳山的前一天晚上這樣交代山田仲麥二等,是以此時此刻,山田才會招呼了同為兵卒的同僚在此時此刻來到這裡。
雖然山田自己對乙矢扇慈這個人的觀感實在很複雜,這畢竟是曹長的命令。
實際來到這邊後他也了解了乙矢要他帶人來的原因。
失蹤的礪波少尉跟礪波軍曹不用說,在神岳山上顯然是有場惡戰──除了茜檀喪大尉外,其他幾位看起來狀況都很不好。
礪波兄弟都已經倒下了,忘川准尉消耗嚴重的站不住,悟之原少尉也很疲憊,御供准尉跟乙矢曹長則是重感冒。
若不是他們這群兵卒裡有人力氣驚人,光能不能把礪波兄弟抬上車就是個問題了。
「謝謝你了,仲麥,」乙矢將收拾妥當的軍備箱遞給他,「請幫我把這個送還軍部。」
乙矢似乎沒有跟著大家一起立刻回去十紋的意思。
用筆談本問了,這個曹長只是笑笑。
「我還有點事──不然,你等我一下?」
山田最後在筆談本寫下。
「我跟您去」

「請問遙女士在嗎?」
山田跟著乙矢來到下岳村靠外緣的一間屋子,在乙矢喊了沒多久,立刻就有人來開門。
一個背都開始彎曲的老婦人。
「厄除大人!請進、請進!」老婦人招呼他們進去,「稍等一下,我現在去倒茶……」
「沒關係,不用麻煩的,請坐吧。」乙矢笑,「我們馬上就要回去了。」
老婦人──遙女士,緩慢的在他們對面坐下,看起來很困惑。
「您孫女還好嗎?」
「還好、還好,沒事……就是身體還很虛弱,但醫生說會沒事的,是的。」遙女士連連點著頭,像是在認同自己說的話,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那就好,這個,我想應該交給妳。」
乙矢打開他自己提著的行李箱,從裡面拿出一套白無垢。
雪白、柔軟,雖然沒有什麼特別的花紋在上面,但看起來依然很美。
「這、這是……?」
「您曾允諾嫁給某位神明為妻。」
遙女士愣住了。
山田也愣住了。
「您食言了。」
「……我、我是……」
「沒關係,您不用解釋,這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乙矢笑著比了一個制止的手勢,「說是神明,那跟怪異其實是一樣的東西,您後悔是理所當然的。」
遙女士沉默。
山田只能沉默。
「人生活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可能您又後悔了,才會有山入口處的那間小神社。當然,您現在應該已經不後悔了吧?」
遙女士只是看著乙矢放在她膝前的白無垢,無語。
「請您轉告村裡的其他人吧,那座山上已經沒有神明,也不需要再留著那間神社表達你們的「愧疚」,沒有會聽見那些的存在了──你們可以放心了。」乙矢站起來,對著山田微笑,「我們回去吧。」
離開這間屋子、要闔上門前,山田忍不住抬頭看了房間裡的那位老婦。
她的背更彎了,緩緩的、緩緩的伏到了白無垢上。
他覺得她在顫抖。

「仲麥,你覺得怪異是怎麼來的?」
不知道。山田寫下。
「我覺得怪異是因人而生的。」乙矢說,「否則,如此多樣的神與妖為何會改變他們與生俱來的模樣、使用人的語言、潛伏在人的社會裡?甚至有些一開始就長的跟人類如此相似?
「不論是想要和平共處還是想要滅卻所有,他們面向的都是人。
「因人而愛、因人而恨、因人而狂。
「活在帝都這個人類城鎮所有的怪異,反映出人類所有的美好與醜惡。
「然後,因人而死。」
乙矢抬頭看著天空,山田也跟著抬頭。
黃昏的天空鮮豔的像血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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