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

睜開眼睛時,入目一片漆黑。
即便有被子隔在中間,乙矢扇慈仍能感覺到從牆透過來的涼意,那種慢慢滲透的寒冷讓他的身體某些部分隱隱作痛。
乙矢對這種疼痛很熟悉。
年復一年,當夜晚漸長,依附在他身上的過往就越發清晰。
他在被窩裡悄悄握住自己的手,掌心的溫熱勉強讓另一隻手上的疼痛減緩,從指關節開始到手腕、手肘、肩膀,然後是大腿、膝蓋、小腿。
摸不到腳趾,不過那還好,不是立即需要確認的。
乙矢從被窩中坐起來,摸到放在頭側的眼鏡戴上。
窗外不見月光,只是隱隱可見天幕的顏色正在變淡。
睡在他左手邊的室友還是老樣子、把整個頭都悶在被子裡,腳側的被子上蓋著披風,那是昨晚乙矢睡前給蓋上的。御供玄矢的睡眠習慣很容易讓腳暴露在外,入冬了,這樣容易感冒。
而睡在靠櫃子那側的另外兩個室友還沒有醒來的跡象。
乙矢拿起放在眼鏡旁邊的機械懷錶確認時間,三時四十二分,離礪波兄弟起床的四時還有點時間。
他把懷錶放進睡衣的口袋裡,起離開被窩,將御供的披風掛回架上,並從旁邊置物架的一格取出他昨晚先疊好的制服。
今天也是寢室第一個進盥洗室的人,乙矢開了小燈仔細看自己的手,指關節隱隱發黑,周遭是一點一點紫紅色的斑點,有點腫脹,他小心的換下一身西式的兩件式睡衣,用溫水洗臉、清潔雙手及身上的關節,擦乾、戴上黑色的手套,這才開始穿制服。
走出盥洗室時,礪波兄弟已經起床,因御供還在睡,他們只是相互點頭示意早安。
礪波兄弟晨練後還會回來休息一下,因此他們的床只是舖平、沒有收起來,乙矢收拾了自己的舖墊,在礪波兄弟離位去梳洗時將被子等寢具收拾進櫃子裡。
這個季節的這個時間天還沒亮,乙矢做到自己位於房間角落的辦公桌前,點上燈,再檢視一次昨晚瀏覽十紋舊檔案時做的筆記,早晨的記性是最好的,雖然是陳年的資料了,難保不會再用上這些資訊。
十紋要面對的是可視時間為無物的怪異,舊事有時比新聞還管用。
四時半,外面隱約可聞一些厄除早起操練的聲音,其中也包含礪波兄弟。乙矢聽著這些聲音將筆記歸納,謄抄進他自己的記事簿,然後收納到書桌旁的矮櫃裡。
近五時,不僅窗外,身後、室內也傳來動靜。
「早安,玄矢。」手下的抄寫工作不停,乙矢說,不多時,身後也傳來回應。
「早安,乙矢曹長。」御供的聲音有一點含糊。
無須回頭,乙矢就能從聲音裡判斷室友在做什麼,床已經收拾好,房間裡只剩下礪波兄弟的被褥,梳洗後御供也離開房間。
指關節隱隱刺痛,然而沒有對他的書寫造成影響。
到窗外的光線已經不需要他繼續點著燈,乙矢才放下筆,將從資料室拿來的檔案冊仔細恢復原樣,撫平每個摺痕,然後夾在脅下走出房間。

先將檔案冊放回資料室,再繞去信箱拿取訂閱的報紙,沿途遇上三兩成群準備出勤的兵卒,大抵有對上視線的都會問好,叫得出名字的乙矢就回應,叫不出名字就只是揮揮手了。
穿的是制服的話就會這樣呢。乙矢想。
這有好處,就算不認得對方是誰,只要認的出肩上的位階就絕對不會叫錯、搞錯應對方式。另一方面卻也把人都區隔開了。就算報上全名,大多數人也只會用姓氏跟軍階稱呼他──當然,在軍中這才是規矩。
「照慣例給我就可以,謝謝。」
走進食堂已經六時半,一手拿著報紙、一手拿著餐盤,盤上是慣例的烤魚、醬菜、白飯和味噌湯,轉過身要找位子時卻遇上也拿著餐盤的熟人。
「早安,彌生。」乙矢說。
「早安,乙矢曹長。」忘川彌生在短暫的停頓後如此回應。
「我都叫你們的名字,可除了正慈外你們都不叫我名字呢。」他笑了,「要一起坐嗎?」
「……好的。」
他找了一個足以讓他把報紙攤開的空桌坐下,忘川則在桌對面落座。
「妳身體還好嗎?」
上週跟忘川和其他幾人一起前往神岳山處理天狗神隱事件,忘川似乎勉強自己做了什麼,下山時狀況很糟糕,跟遇難的礪波兄弟一起送去醫護室了。雖然現在看起來是還好──
「是的,已經恢復了。」
──聲音、神情,看不出有在勉強自己,嗯,精神上可能有一點吧,但只要身體沒事就好,「那太好了。」
健康的身體跟心靈是相輔相成的,只要一方好,另一方也能漸漸好起來。
一時無語。
忘川合掌後開始用餐。乙矢則趁著魚還熱將魚肉都剃下來跟飯拌在一起,然後攤開報紙,一邊看一邊吃。
右手持筷、左手持筆,根據第一眼的瀏覽印象在標題打上不同的記號,人沒那麼容易一心二用,明顯把注意力放在報紙上,乙矢的餐點很快流失溫度。直到忘川已經在喝味噌湯時,乙矢的魚拌飯還沒消滅一半。
「…………」
「嗯?」左手畫三角形,右手夾了一口魚飯往嘴裡送,嚥下後才開口,「彌生吃的真快。」
「……我想我的進食速度只是普通而已。」看乙矢暫時放下筆,專心多吃了兩口飯,她還是接著問了下一句,「為什麼乙矢曹長都是直呼名字?」
「為什麼嗎,」乙矢嚼著冷掉的魚拌飯,又夾了一塊醬菜,「彌生會介意嗎?」
「不,不會。」想一想忘川又補充,「一開始是有些奇怪,不過現在已經習慣了。」
在日本一般對突然叫名字的人都會是這樣吧。乙矢可以理解。
「你對所有人都是叫名字,有什麼特殊原因嗎?」
為什麼嗎?
「因為,死前最後遇到的人只是稱呼你的姓氏跟軍階的話,不是很寂寞嗎?」乙矢笑道。
「呃?」
「開玩笑的,只是習慣而已,」再吃一口醬菜,「我年輕的時候曾去歐洲留學,那邊的人都是稱呼名字居多。而且姓氏是一個家族的,名字才是個人的,老用姓氏稱呼別人、被別人稱呼,不覺得好像無時無刻都跟家族綁在一起嗎?」
「哈啊……」
「別看我這樣,其實也是個貴族喔?」
話題轉的有點快了,忘川看起來有點跟不上,這也是乙矢希望的。
「還是個有分本家分家的大家族呢,可是排在前面的繼承人都死在戰場上了,照理說應該是我要繼承,可是實在好麻煩。」喝掉味噌湯,「所以說,聽到別人叫姓氏就會想起來這件事,我是很希望能被直呼名字的,所以才總是叫別人的名字,不想沒效果啊。」
「……是這樣啊?」
「就是這樣,所以彌生願意叫我的名字嗎?」
坐在對面的女准尉露出一種無言又無奈的表情。

拿著熱水壺、夾著報紙推開資料室的門,乙矢看看懷表,八時十五分,比平常晚了點,可能是因為早餐時碰到忘川,多講了幾句。仔細想想,來到帝都後他好像還是第一次跟誰提起自己的家族。
興許是不滿乙矢唬弄人的說話方式,到在食堂前分手時忘川還是叫他乙矢曹長,小小的賭氣令那個一貫沉穩可靠的女准尉看起來很可愛。
這個早晨是個不錯的一日之始。
「好了,開始工作吧。」
日前,乙矢在資料室整理出一面空牆掛上比他還大個的記事板,中央是帝都的地圖,旁邊釘著他謄抄的記事跟剪報。每個記事跟剪報都是一個事件,用圖釘跟不同顏色的線和地圖上的事發地點相連。
乙矢特意利用假日去洋服屋購入紅色、黑色跟白色的棉線捲,用不同顏色的線跟新舊圖釘來區分出事件的種類、年代……以及乙矢對這些事件的看法。
已經有點生鏽跡象的舊圖釘釘的是一年以上的事件,新買的圖釘則是年內的。黑線是已經確定是怪異所為的事件,大多牽著厄除的報告書摘記;白線是乙矢認為是怪異所為但還不確定的事件,連著他收集挑選的剪報跟筆記;紅線是,他覺得危險的事件。
比如說,殺害厄除的事件。
比如說,殺害人類的事件。
比如說,殺害怪異的事件。
乙矢將報紙放在書桌上,拿起剪刀,頓了一下又將剪刀放在報紙上。
「昨天很和平呢。」沒有需要剪下來釘到記事板上的事件。
然後他拿起昨天看的檔案夾,抽出自己夾在第一頁的筆記,然後對著筆記上的內容將記事板上幾條白線換成黑線,也有兩條從黑線換回白線。
即便這個情資工作只是臨時的,乙矢扇慈也是拿出十成十的實力在做這份工作,那當然不只是單純地整理檔案櫃、排列資料夾或是挑出為解決的事件而已。
乙矢不是怪異,不知道怪異能做到什麼事,但他很清楚人類可以做到什麼事。
這裡固然有怪異事件的資料跟報告,卻也有人類冒充怪異犯下的事件。警察會將非人的案件轉到十紋來,從這裡把人犯下的罪行挑出來轉送警察單位去調查也是乙矢的工作。
跟神岳山事件差不多時期,同僚的西原就碰上了假冒天狗神隱的走私犯,還受了傷。
十紋本身就是對怪異的特殊單位,多數厄除比軍人還要強悍,去處理人的犯行或許不會有什麼問題──某方面來說乙矢甚至是看好這種發展傾向的,然而十紋的人數不多,拿去處理一般警察就能處理的事情,也太浪費了點。
最理想的狀況,是讓厄除跟一般軍警搭配著去出任務。
然而這是制度上的事情了,現在想這個還太遠。
現在乙矢能做的,也就是仔細讀完這裡有的資料,將那些可以讓一般人再去調查確認一次的案子挑出來而已。
每隔一小時喝一次水,到午前正好喝完熱水壺裡的水,他也順利地分出三箱文件。
「大概就是這些吧?」
看起來沒問題、要就近在資料室內分類上架的新檔案,已經查閱過、要放回倉庫的舊檔案,以及要送去警視廳的文件箱,旁邊還有幾份太過簡略草率、得另外花時間確認情況的異聞報告書。
他將要放回倉庫跟要拿去收發室的兩個箱子疊在一起,小心翼翼地走出資料室。
先去資料庫,再去收發室,最後去食堂拿午餐回來繼續。
如果能吃個鈴蘭咖啡屋的布丁,下午應該也會是愉快的。他想。

「啊!」「啊!」
行經轉角時,乙矢總覺得好像突然撞上一面牆,頓時連人帶箱失去平衡。
跌坐在地的同時,上面那箱要拿去收發室的文件也打翻了、灑了一地,抱著第二箱坐在地上的乙矢總覺得腰臀疼的厲害,一時動彈不得。
抬頭……居然看不到臉,乙矢不得不仰著臉。這個人的身高比同寢室的礪波兄弟還不得了啊。
穿著同款式軍服的高個子像是猛然想起什麼般緊繃起來,慌忙站好。
「抱、抱歉,長官,我不是有心的。」
雖然對自己致歉,視線的落點卻不是自己的臉而是肩上的階級標示,乙矢不禁笑起來。
「這個年輕人。」
「有!」
「不用這麼緊張,還有,可以先拉我一把嗎?」
「是!」
乙矢伸出手,高大的年輕人也握住他的手──一把直接將乙矢連同他懷裡另一個紙箱提的腳離地再放下來。然後彎下身慌張而迅速地把散落的文件檔案都撿起來放進另一個空箱裡。
乙矢不由得甩甩自己的手腕,居然沒有扭傷什麼的,這大個子了不起啊!
「年輕人。」
「有!」對方抱著箱子站起來,非常響亮的應聲。
這種有點戰戰兢兢的反應……
「是新人嗎?」
「是,二等兵安心院初,兩天前剛結束基礎訓練。」
「喔喔,我是乙矢扇慈,如你所見是個曹長,」乙矢擺擺手,「剛剛說過了,不用這麼緊張,嗯……來幫把手吧。」
「是!」
「……」乙矢苦笑,搖搖頭,把手上的箱子也疊到安心院手上,「跟著來吧,大個子。」
不知道礪波兄弟初進十紋時是不是也是這種感覺?
既然有高個兒又有力氣的人能幫忙,乙矢乾脆就讓安心院一起去倉庫幫忙歸檔,再去收發室領了警政廳送來的公文箱搬回資料室去。
「啊啊,人高也挺方便的,辛苦啦,託你的福今天很快就搞定了呢。」
以往免不了得拉了梯凳爬上爬下的,雖然現在看時間也到中午了,但今天下午倒是能省去至少兩個小時的事。
乙矢用這往返路程中補充過的熱水壺倒了一杯茶給安心院,雖然現在直接去吃午餐也可以,不過這次資料箱裡有小禮物,「吃個點心吧,這個……兔屋的……銅鑼燒?記得是帝都的老店呢。」
警政廳放在資料箱裡一起送來的,摸起來還有溫度的一個紙袋,紙袋外面印著兔屋的圖樣,打開來乙矢才確定這是銅鑼燒,紙袋裡居然還有用廣告紙分開包裝,挺用心的。
乙矢聽過這家店,但還沒有去吃過。
拿了一個遞給安心院,意外看見這個大個子兩眼放光。
「是!謝謝長官。」
是喜歡吃的東西?
跟安心院先後打開包裝紙,乙矢才咬了一小口嚼著、想著這家銅鑼燒艇讓他意外的好吃,那邊已經配著濃茶三大口解決。
是喜歡吃的東西。
「你很喜歡這個?再來一個如何?」
安心院不好意思的笑了,「啊啊,如果方便的話。」
乙矢將整個紙袋提到安心院面前。也不知道警視廳以為這邊的資料室有幾人,這裡的量夠讓一寢室的兵卒分了。
「慢點吃沒關係的,你接下來還有其他任務?」
「不,沒有,謝謝長官。」
「那就慢慢來吧,今天幫了我很大的忙啊。」說著,乙矢給對方添滿茶。
安心院再拿個一個銅鑼燒,但沒有立刻開動,「長官,如果可以的話,這份我可以帶回去分給家人嗎?」
嗯?「當然可以,一個夠分嗎?不如……」整袋拎去吧反正我也吃不完。
後半句還沒說完,對面的安心院已經跳起來。
「很夠了,謝謝長官!那麼我先回去了!」行禮,安心院掉頭疾走離開資料室。
速度之快,乙矢連疑問的「咦」的都沒發出聲。
茶還沒喝完呢。
低頭看向安心院沒動的第二杯茶,茶梗立起來了。
「啊,是好兆頭呢。」
他看著茶杯上擴散的熱氣,慢慢地吃完自己的第一個銅鑼燒。
「……剩下的該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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