かなわ

「金魚(きんぎょ),來這邊。」
「… …」
聽到呼聲,她回頭看去,眉眼在仰首的瞬間就放鬆了線條,看起來溫順又聽話。
放下盆子小步跑去,她的聲音像眉毛一樣彎而圓滑,「什麼事,姐姐?」
「這是新來的孩子,妳先帶著她做事吧。」
她眨眨眼。
站在姐姐身邊的是跟她一般高的女孩子,穿著跟她一般的衣飾。
視線掃過女孩緊張而僵硬的表情,再往下看到交疊在身前的手,顴骨的線條很柔和,手指也是細細軟軟的。
這個女孩還跟她不一樣。
「她叫菖蒲,交給妳了。」
「好的,姐姐。」

她討厭菖蒲。
菖蒲很聽話,反應卻總是慢半拍。
過去在同輩間表現最為出彩的她就這麼被菖蒲給拖累了。
第一次在考核中沒有拿下第一的她,回到房間時,第一次打了菖蒲。
「對不起… …」
「連喊妳妳都能沒反應,是有多笨才能笨成這樣!」
即便是憤怒她也控制著聲音,喉嚨,她不想讓喉嚨受損。
「因為、我… …我的名字不是菖… …!」
她在女孩開口前用力壓住女孩的嘴,力氣大得令女孩撞上收納櫃,眼角一下子眨出眼淚。
「沒用的東西沒有存在的意義,也沒有被記住的價值,名字是這樣——我們也是這樣。」
那天,菖蒲哭了一個晚上。

菖蒲再沒有拖她後腿,但她已經失去那一次登台的機會。
鋒芒太露也不是好事。服侍姐姐打扮時,姐姐這樣跟她說。
她跟菖蒲仍然是搭檔,菖蒲再沒有提過名字的事情。
還不能獨當一面的她們磨練著自己的技藝。
菖蒲還是反應很慢,談吐總跟不上其他人,手指卻很靈巧,彈得一手很好的三味線,溫柔婉約。
菖蒲的特色漸漸成形也穩定下來,那是菖蒲的風格。
而她… …她想爬的更高。
姐姐誇她什麼都做挺好的,而她自己知道,她做的最好的是「演」。
她要更引人注目,所以她選擇將心力集中在舞蹈上。
一年後她們登台的時候,去年奪走她機會的女孩已經沒落了。
她理解了姐姐的意思,但她沒有跟菖蒲道歉。

走的方向不同,卻正好可以互補。
即便可以獨當一面了,她們依然住同一個房間、結伴接待客人。
她改了自己的藝名,讀音一樣,但換了字面,從「金魚」換成「葵葉」。
她要有金魚的美,卻不要自己像金魚一樣脆弱。
… …即便她自己也知道那是多麼徒勞的事情。
「在金魚之前妳叫什麼?」
菖蒲問她時,她停頓了很久。
上次跟菖蒲之間提到名字這件事情,已經是好久之前的事。
這次她沒有生氣,「──我沒有金魚之前的名字。」
將她賣到置屋的人家根本沒有給她取名字。
這個地方不會栽培沒有才能的人,她磨練好幾年才吃上飽飯。
她比菖蒲大上兩歲,卻跟菖蒲一樣高。
她忌妒菖蒲,到今天她還是忌妒。

她覺得,她比菖蒲強的地方是覺悟。
懂事以來就長在置屋,沒看過自己的家人也沒有被誰當成「女兒」對待過,她看的清楚也走的很穩。
在這一點上,她確實比菖蒲強──所以她絕對不會戀慕客人,菖蒲卻陷下去了。
發現那個客人的信收在另一個匣子裡時,她的手都在抖。
「妳在做什麼… …妳在做什麼啊!」
認識以來第二次,她打了菖蒲,這次,她的聲音也失控了,尖銳難聽的不像自己。
菖蒲沒有回答。
「多久了?」
「… …我不知道。」
察覺的時候已經陷下去了。她聽懂了菖蒲的回答。
「… …我去跟姐姐說,推掉之後所有這個人的生意。」
就算是個出手大方的華族,她相信她跟菖蒲還能有其他一樣出手大方的客人,不差這一個。
「不要!」菖蒲突然拔高的聲音震住她,「不要,拜託不要… …拜託妳… …我沒有拜託過妳什麼事情,就這件事,拜託!」
「──妳會被他害死!」
「不會!見不到他我才會死!妳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妳不懂!」

她確實不懂。
她最終什麼都沒跟姐姐說。
她依舊跟著菖蒲一同會客。
她看著菖蒲在見到那個男人時容光煥發,看起來是前所未有的美麗。
她看著菖蒲在見不到那男人時低落憂傷,看起來是前所未有的憔悴。
見到時越是好,見不到時就越是不好。
… …到那男人不再找她們,回去家庭時,菖蒲的身體跟感情一齊被掏空了。
置屋裡上演了一次又一次戀慕的殘酷,這次在菖蒲身上拉下帷幕。
「… …我告訴過妳了。」
菖蒲病倒了,她典當了那男人送的禮物給菖蒲找醫生,下去的藥卻不怎麼見效。醫生說菖蒲沒有求生意志。
她把三味線塞到菖蒲手中,「別怠惰了,快點練習,少了一個客人,我們還要再加把勁。」
「… …是啊。」

日復一日病相思
日復一日病相思
小女參拜貴船宮

她排演著她們這般身分的人,永遠不會在客人面前演出的戲碼。
恨也是一種意志。她想。
既然那個男人不再是她們的客人,能讓菖蒲活下去就是最後的價值了。

若說蜘蛛之細絲
真能夠繫住悍駒
蜘蛛亦潔身自愛
不委身二心之男

伴樂斷斷續續,歌聲也斷斷續續。
她眼角瞄到她的搭檔。
顴骨讀出,皮膚乾燥,瘦的能看見指節的手指緩慢撥著弦,拍子已經不對了。

果然人心隔肚皮
一失足成千古恨
只恨自己瞎了眼
有苦難言無處訴

菖蒲的聲音輕輕的、輕輕地走了調。
歌聲裡不見怨恨,不見悲傷,不見淒涼。
輕巧的猶如哼給孩童聽的歌謠。

八千里路貴船宮
但求在有生之年
誅負心人食後果

菖蒲死了。
死的時候,枕頭都是濕的。
她想著,若能像歌謠裡那般成為般若也好,那樣至少也能讓那男人陪著一起走吧。
可是菖蒲沒有變成鬼,戀慕到失去性命也沒有成為鬼,那不知戀慕的她更不可能成為鬼了。
她不知道菖蒲是為什麼哭濕了枕頭。
但她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不是為了失去性命的菖蒲,是為了她自己。

為不能成為鬼的自己而哭。

5xcnutknnjdizcrqwspxvt繪者/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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