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時參拜 八之夜

※後話。

「打擾了。」
他在玄關前脫下披風與軍帽,對著無人的屋內說。
抬腳走上略帶薄污的塌塌米,從那扇破窗撒入的光線中能看見細小的灰塵,空氣混沌而沉重的令他放輕呼吸。
幾疊大的房間內僅鋪了一份被褥在地上,周邊散落一地撕成條狀的信紙。
男子彎腰掃開那些紙條,掀起床墊的一角,墊下的塌塌米跟以外的地方有色差,顯然爾經舖在這裡相當時間。
放下墊角,撿起旁邊幾張紙來看,不規則的邊角昭示著撕碎它們的人的瘋狂,但──
將這幾張紙條合攏、再扇狀的打開,有信的開頭、有信的中段,唯獨沒有信的收尾。
再換幾張也是一樣的狀況。
──這可不是失常的人做得出的事情。
沒有的部分肯定會在什麼地方。
環視房間,他很快找到合理的地點,可以用來煮些湯食的鍋爐,一提起上面的小鍋,底下的灰就像被解放了一樣的蓬出來、落在周圍地上。
灰燼中不乏一些體積較大的、灰黑色甚至帶點黃白色的碎紙片。
「真是危險啊。」
一沒弄好這間屋子就要起火了,整排長屋都會遭殃。
把小鍋放回去,他在屋內繞了半圈,看著塌塌米上深色的斑點,一直走到那只放在床頭邊的香爐前。
鐵灰色、只比掌心大一點的香爐,裡面殘餘著燒盡的香線。
單膝跪在香爐前,他抓住殘線貼近香灰的拔起來,看著剩餘的長度。相較這個香爐的深度來說,相當的淺。
將所有的香線都拔出來,灰也倒出來,香爐底還有東西。
把它拿起來放在掌心,用手套抹去上面的香灰,露出底下白玉的色澤跟花紋,是枚花模樣的帶留。
「啊啊,這是菖蒲吧。」
他說,微笑。

兩天前,乙矢扇慈收到同仁的委託。
委託人是曾經一起處理過神岳山神隱事件的忘川彌生中尉。
委託物是幾封殘缺不全的書信。
委託內容很簡單,忘川跟另一位中川豐一等兵接到調查長屋那邊一名形跡可疑的女子的任務。
聽聞那名女子是被拋棄的藝妓,對負心人有著強烈的怨恨,足不出戶、關在屋子裡時不時大哭大笑,最近幾天有人目擊她在午夜披頭散髮的出門,擔心有什麼不好的邪門事,就報到十紋來了。
原本只是巡邏時經過附近順便上門關心一下就可以解決的小事,不想那名女子卻在他們上門時破窗逃走了。
屋內發現不少殘缺不全的信,還有扎的不是很好、可能是練手用的幾個草人跟一些去頭的釘子。
對民間傳說有些了解的很容易就能想到某個能讓施術者成為般若、讓受術者七天死去的咒術,丑時參拜。
女子顯然對誰懷著強烈的恨意。
地上全是被撕碎的戀文。
對著前後文和用字遣詞能看出是個男子寫給某位名叫菖蒲的女子的情書,但男方屬名的部分全都被撕去了,找不到。
「嗯……是華族吧,擅長文學的華族。」拿起碎紙看了一下又搧一搧後,乙矢說。
「為什麼?」
「這幾張都是品質很好的紙,翻的這麼舊了也沒有撕裂跟翻閱摺痕以外的破損,價格不低。字寫得很漂亮,墨色均勻,有下功夫練過字,且用的墨水也是高價品。用字遣詞很優雅,不是一般人、也不是軍人的說話習慣。」
乙矢把紙條一張一張放在桌上排列整齊。
「出身良好,風花雪月,出自有底蘊的人家,華族可能性最高,通篇都是有精煉過的詞句,即便不是文學家,也是文學的愛好者。
「還不知道名字的話,先往這個方向去找吧。」

手頭上還有別的工作,所以乙矢沒有立刻接著查下去。
得知那位寫情書的多情男人的名字時,武者小路宗治跟那位成為般若的女子都已經是屍體了。

武者小路宗志在昨天清晨前為女鬼刺殺,隨後被在華族住宅區巡邏的忘川中尉和中川一等發現,中川一等將女鬼斬殺,一刀斃命。
當初聽忘川說信件都沒有屬名時乙矢便有某種想法,再聽到中川說是一刀斃命時,他決定接手這個案件的收尾工作。
乙矢親自參與兩人的收殮,並動用職權強制醫生給女鬼做驗屍。
從女子額上掰下來的木製角還在他的辦公桌上。
查閱了女子出身的置屋的戶籍紀錄,乙矢找到兩個名字,菖蒲跟葵葉,兩人是搭檔,都是曾跟武者小路宗治走得近的貌美藝妓。
菖蒲已在一年前自殺過世。
葵葉則在昨天殺了負心人後身亡。
好姊妹愛上同一個男人,一個抑鬱而終,另一個則成為般若了嗎?
驗屍的結果,被殺的女鬼已是肺癆末期,身體很虛弱,這樣一個女子可以殺死一個身體健康的男人?
因為變成鬼所以力大無窮?
那又怎麼會那麼輕易被一刀砍死?
實際走進名為葵葉的女子人生最後兩個月住的地方,看著她用過的物品、這間屋子殘存的痕跡,還有,
這個菖蒲的帶留。
事情像連環畫一樣清晰的串連起來。

丑時參拜的第八夜,乙矢扇慈在資料室坐到很晚。
案件的報告已經完成,文稿方正的放在桌面中央。
沒有戀慕,沒有悲痛,沒有妒恨,沒有怪異,有的只是一個燃盡殘餘生命演出一幕因戀成狂的般若的人類女子。
葵葉不愛武者小路宗治,真正戀慕武者小路宗治的是菖蒲。
菖蒲可能就是因為失戀而自殺,然後葵葉……兩個月前、她搬出置屋前不久,置屋才請了醫生去做體檢,葵葉或許是在那時候得知自己的病,然後,開始佈置這麼一齣戲。
葵葉殘留的痕跡,看似瘋狂,時則處處透著刻意。
真正的丑時參拜是不能被人發現的,準備做丑時參拜的人怎麼會住在商店街的長屋,還每夜都從大街上過?
撕毀的信又怎麼會都正巧沒有屬名?與其說是因為情緒不穩、狂躁而破壞那些戀文,不如說是為了延遲厄除的追查才選擇這麼做。
這是一起人類女子假冒怪異殺人、後為厄除斬殺的案子。
不,那個人或許還不是葵葉殺的。假設葵葉從頭到尾都只是個普通人類,破窗而逃就已經不是葵葉能做到的事,刺殺武者小路宗治也不是。她很可能還有一個協力者。
乙矢撇了一眼旁邊放著的驗屍報告。
報告上說,女子的左手小指是在死前不久被咬斷的,從齒痕看的出來動口的人是人類,但女子自己的消化系統內沒有那截手指。
他不覺得另外那個死者會去咬掉這個女人的小指。
小指是特別的。
忘川跟中川的報告說,他們趕到時,女鬼高聲笑道「此生無憾」。
葵葉心儀著武者小路以外的某人,這個某人是她犯案的協助者,帶她逃出長屋、代她斬殺受害人,並在厄除趕到前咬下了葵葉的小指。
乾淨俐落,一次咬斷。
……或許是真的鬼也說不定?
想著,乙矢自己都笑起來。
葵葉不是真正的鬼,但她讓厄除以為她是鬼,並動手斬殺了她。
「……還是重寫一份吧。」
輕輕搖頭,乙矢將那份報告放到抽屜底,另外抽出空白的稿子開始寫。
「殺人什麼的,可不是厄除的工作啊。」仔細一想,雖然知道了真實,乙矢卻還是得在報告上將葵葉寫為般若。
「真是精采的終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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