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幕

他不時會聽見聲音。
這個房間裡沒有其他人,沒有其他存在,所有的聲音都是從他身上來的,在他有所動作的時候。

他抬手從自己的眉尾開始往上摸,摸到額角,摸到那處觸感與皮膚不同的地方,圓形的、削的幾乎與皮膚平行的硬骨。
崎嶇不平的殘角上刻了細密的文字,以此為起點,看不見、摸不著,只能聽到與感應到的鎖鏈覆蓋了他的四肢百穴,壓抑著、拘束著,將他固定在這個房間裡。
每次有動作他都能聽見鎖鏈的聲響,從他的身體連串到貼在房間四角的符咒上,扣著他的關節,扣著他的要害。

「……」
尖長的指甲刺進榻榻米,又僵硬的拔出來,刺耳的聲響讓他的神色焦躁起來。
對此,坐在他幾步之外的男子笑了,異色的眼睛在鏡片後瞇起,帶著看似友善的弧度。

「休息的如何?身體還疼嗎?」
「……」
「看來並不理想,」青年沒有回答,男子便自己說了下去,「那還真是令人困擾——吃些東西如何?」
男子的話再次跟青年提醒了那個他極力忽略的雙重餐盒的存在,熟悉的血腥味讓他的表情不自覺的猙獰起來。
「雖說是生的,」青年的表情越扭曲,男子的神色就越溫和而愉快,「要請他們幫忙裝進餐盒裡就已經讓他們很不舒服了,無法要求調理呢,請將就一下——」

「你要什麼?」
不耐煩再聽男子說話,青年打斷他,眼底如點了蠟燭般閃爍著赤紅色。
「你要我做什麼?」
作為守護天皇子民的十紋,救下殺人的鬼做什麼?

男子愉快的回答。
「我來以命令的形式,再跟你說一次五月時提過的合作邀約。系川先生。」
「但這次不是合作——之前那也不是,」他笑著,「這是我對你單方面的命令與利用,你沒有選擇的權利。」

青年回以嗤笑,「你不是高階軍人?還缺人用?」
「我的下屬很珍貴,系川先生,我要的是可以完全為我控制、戰力出色且——可以視需要捨棄的棋子,你很合適。」
「控制住我的不是你,是門外坐著的那個女人。」

男子用戴著黑革手套的右手對房間的對角線壓下去,透過手套裡的咒符他摸到了那條不存在的鎖鏈。
壓下、拖曳,對面的青年猛地前傾,幾乎要趴下。
「一樣的,系川先生,都是一樣的。」
「……!」
「你因為結子小姐放過我的時候,你就不是與我對弈之人了。」只是可以拿下的棋子,牌庫中尚未抽到手的牌。

「你的罪由我扣下,而你會聽令於我、給我帶來更大的價值。」
男子說,隨興的彷彿這只是一場關於天氣或時事的談天。

「我將以人的標準為主體去篩選怪異。」
「我將留下那些能夠皈依的、排除不能相容的。」
「我將摧毀人對怪異的恐懼與無知,我將把怪異從傳說和信仰裡拉出來,我將抹去在其中成為屏障的神靈。」
「你將作為我計畫的基石之一。」

「你將替我剷除阻礙。」
「你將代我保護那些必須留下的。」
「到這片土地上蓋起新式建築,到人們的腦中也養成了新的思維。」
「到日本的山野精怪皆成天皇的子民,到種族欄在身分證明上跟性別欄一樣的稀鬆平常。」
「到那個時候,」他說,「做為必須食人才能維持生命的怪物,你將站在新世界的對立面,用你的生命去鞏固它。」

青年定定地看著男子,「……為什麼?」
男子鬆開鎖鏈,恢復正座,青年也退回原本的位置。
然後男人回答他的問題,對於「為什麼」指的是什麼似乎早已知曉。
「結子小姐有非人的摯友,若是那些朋友受到什麼傷害,結子小姐會很低落。」
「就這樣?」
「就這樣。」男子起身,「還請早日康復,系川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