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かの恋バナ

「這是給妳的回信。」
站在被夕陽染成黃昏色的街道上,學生裝束的少年從斗篷裡掏出那摺疊方整的書信,遞給對面看著有些揣揣不安的、女學生裝束的少女。
他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看她的神情像適逢甘霖的花一樣綻放,戀華的色彩在她的臉上是如此鮮明,甚至壓過了夕陽。
「非常、感謝。」
少女輕聲說著。
「不用客氣,這是我的榮幸,」他說,俏皮地眨眼,藏起那對形狀有如單葉苜蓿的瞳孔,「我能保證信上每個摺痕都是他親手留下的。」
寫下這封信的那個人在摺信時會有點點歪斜、右側會比左側高一點。
收信的少女想必也知曉這點,纖細的手指不住撫著突出的那個摺角。
真好。他想。
對他──萬言葉來說,世間沒有比這還美好的事物。
「我會盡快回覆……後天,能再拜託你嗎?」
「當然可以,請務必讓我幫這個忙。」
「謝謝、啊、我有位朋友也想……」
萬言葉眼睛一亮,沒等少女將話說完便急切的開口,「沒問題。」
「對方應該是比你高一學級的男生。」
「沒問題的,我會打聽清楚,」他相當自信地拍拍胸口,「絕對會好好地送到對方手中。」
是以少女拿出另一封書信給他,他小心翼翼地接過,宛如捧著什麼珍寶、仔細的收好。
萬言葉對每一封交到他手上的書信皆是如此。
「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
「別這麼說,我已經收到謝禮了,」發自內心的,他是真的覺得他已經收到了無比美妙的回報,「能讓你們的戀情順利,就是對我最好的感謝。」

在空白的紙上以墨線構成規律的、帶有意義的符號,將己身思念寄託在這些符號上。
這張紙就成了依代,成為書寫者的一部分,帶著思念傳遞到另一個人的手中。
這張紙可能會被妥善的收藏起來,可能會被時常展開閱讀,這些符號可能會在某個人的心底留下印記、揮之不去,一次又一次的從記憶中撈出來回想。
成為兩個人之間的媒介,成為兩個人之間不可抹滅的一部分,成為無可比擬的珍貴之物。
此時此刻,萬言葉的懷中就有這樣的珍寶,他的步伐都因此輕快起來。
從青春期的少年少女手中接下飽含思念卻沒有那份勇氣送出的信,送到其思念之人的手上,再將返信送回。這是正就讀男校的萬言葉在做的事情。
最開始只是慫恿偷偷於放學時看著女校那邊的心上人的同學用書信傳達自己的愛慕、他去送信,發展至今都做出了口碑。
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萬言葉希望快點回到家,希望快點渡過這個夜晚,希望快點到明天,找到正被思念著的那個人、將信送到對方手上──
「啊。」
──走的太快,險些在路口與人撞上。
「不好意思。」
「我才是,不好意思。」
短暫的交換歉意,他們錯身而過。
萬言葉的步伐明顯地慢了下來,再往前兩步便徹底停住。
「……」
回頭還能看到那個人的身影,比萬言葉高上一些、穿著軍服的青年。
「……那個人,正在思念著誰啊。」

他想知道那朵正盛開的戀華。

深夜,萬言葉坐在住宿處乾淨整齊的書桌前,沿著摺痕輕輕展開那封信。
信中是某位少女初顯芳華的戀慕之情,青澀的說著是如何遇見、如何心系、如何從只想看著變成如今想要有所連結。
他細細讀過每一個字,戀華藉由文字落到了他的舌尖上,吞入腹中。
對他──萬言葉來說,世間沒有比這還美味的事物。
「謝謝招待。」
他真誠的合掌、對已然變成空白的信紙說。
萬言葉是怪異,名為文車妖妃的怪異。
生於平安時代之前,走過難以計數的歲月,以人的書信為食的怪異。
由思念生出戀慕,由戀慕生出執著,由執著生出癲狂。
寄託了人心的文字是他的食糧、是他存在的依據。
萬言葉是以人心為食的怪異。
「若是能收到回信就好了啊。」
飽足的舔了舔唇,他慢慢攤平白紙,從抽屜裡十數種墨水中選出與舌尖殘留的味道相同的那一瓶,執筆帶著墨色落到紙上,將他方才吃掉的那些文字,用一模一樣的字跡、一絲不差的寫回去。
萬言葉記得自己吃過的每一個字,這樣的臨摹對他而言不是難事。
只是自己臨摹的東西不能作為自己的食糧,不然他倒是想將那些難得的美味重新謄抄了再吃一次。
臨摹的墨乾了之後再照原樣摺回去,少女的信又恢復原樣。
「好了,完美!」
滿意的欣賞自己一如既往優秀的手藝,收好信後,他長長的呼了口氣,臨摹還是會有消耗的。
若是吃了也無須擔心被誰發現的信,那對萬言葉當然是最輕鬆不過……只是這些是有目的的、必須送給誰的情書,他還想要拿到回信,吃了就必須再抄一次。
若是有這樣一封情書。
不求回信、不要回信,但又夾帶著強烈思念的情書。
若是有這樣一封情書。
「……真想吃啊。」
他想起路上偶遇的那位青年,他從那青年身上聞到了有如熟透果實一樣醇厚的氣味。

他跟潛伏在帝都陰影下那些非人的同胞打聽了青年的事情。
當然那些傳聞不是很清楚,多少有些傳話遊戲特有的誇張感,但不妨礙他加入自己漫長年歲中聽過、見過的各種戀話去拼湊出輪廓。
是則人類謂之悲劇的戀話。
初綻的戀心就像最為新鮮而清脆的那批果實,偶爾還有著沒熟透的青澀感。
隨著思念的加深,果實也會一點一點的成熟,散發穩定的、強烈的芬芳。
而那些深化成為執著的、離常理的線只差一步的……會是,非常、非常美味的果實。
若是丑時參拜貴船宮的女子還有餘力去書寫文字,那絕對是萬言葉無論如何都想入手的美味──可惜的是那些已然癲狂的人們已無力書寫。
「啊,真想吃啊。」
他打聽到的那個故事,另一方已然消散、不存在現世的任何地方,只留下一方無從排解的愛憎。
若是現在的話,還有機會吧?
他沒有打聽到已經不存在的那一方叫什麼名字,但他有獲知現在還在的那一方──他今天在路上遇到的那個青年的名字。
萬言葉拿出空白的信紙,延續先前仿傚的少女的字跡,
寫下給川崎嶺二的信。

 

我想與你說說所謂戀慕。

你是否戀慕過誰?
你必然戀慕過誰。
有個名字在你心底織了網,無視你的抉擇,肆意妄為的牽引著你每一次心動。
她在你的心網上旋轉、令你為之微笑時,你的笑聲是否也落在她的心網上?
你不知道──你好像感受到某種震動,然而你的心跳比她的更勝,你不知道那是不是你的錯覺……現在更不知道了,是嗎?
是這樣吧。
你是否對她說了你的戀慕?
她接受了你,抑或是拒絕了你?
她拒絕了你。
那個時候,你的眼睛是像現在這樣含著淚意的嗎?
因為戀慕著所以想讓彼此的心網相連。
因為戀慕著所以想要獲得回應。
因為戀慕著所以不想令她困擾。
因為戀慕著所以不能不因拒絕而悲傷。
是這樣吧。

你是否戀慕著誰?
你必然戀慕著誰。
有個名字在你心底織了網,嘲笑你的理智,肆意妄為的牽引著你每一次心痛。
她在你的心網上旋轉、令你為之落淚時,你的淚水是否也落在她的心網上?
你不知道──你好像感受到某種震動,然而你的痛苦幾乎淹沒了你,你不知道那是不是你的錯覺……現在更不知道了,是嗎?
是這樣吧。
你是否仍會因為她而痛苦?
抑或是因為你自己而痛苦?
……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畢竟,答案很明顯。
是吧?
因為戀慕著所以不想忘記。
因為戀慕著所以不願忘記。
賭上心靈也放不下她的記憶。
賠上身體也棄不了她的刻印。
是這樣吧。

因為你相信你與她的心網仍有那麼一線是相連的。
名為戀慕的一線。

我想與你說說所謂戀慕。

我想要你心底的那個名字。
我想要你因她而生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每一絲斷不了的愛與恨。
我想要一封傾注了深植心中的戀慕與其上抽芽瘋長的執著而寫下的情書。
我想要一封你為她寫的情書。
用你們人類發明的符號,用你們人類賦予其中的意義,寫下無法用文字表述又只能用文字表述的一切。

我是你不得解脫的執著。
我是你不得結果的戀慕。
我是你不得排解的思念。
我是      文車妖妃
我是你尚未寫下的 情書 。

我想請你為    寫一封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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