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靈

「你看那人,那人就是這個家的恥辱。」
他應聲,附和父親的話,看著父親指著的那個人。
那是他看過最好看的人。
黑色的頭髮像絹布一樣帶著隱晦的光彩,上揚的眉眼帶笑,歪斜的、配色不一的衣裝,站在僕役打掃的一塵不染的廊下,就像
像是,不知從哪摘來、貼在工筆畫的花卉間一束正值春色的野花。
格格不入的醒目。
那是他父親的幼弟。
那是他的小叔。
因為這個小叔,他心中所謂的美麗與羞恥有了連結。

聽說是因為祖母的溺愛才養成那般性格。
我行我素、揮霍無度、不學無術、肆意妄為,給祖父惹了很多麻煩,父親接手祖父的位置後,就是給父親惹麻煩。
誰看了都覺得賞心悅目的人。
誰看了都覺得煩心惱火的人。
「切不可成為那樣的人。」
父親讓他引以為戒。
他將來是要接替父親位置的人,這是理所當然的。
作為晚輩他不好去指責什麼,只是在小叔又做了什麼荒唐事時,像父親那樣皺眉,而後委婉的告誡,只是這樣。

祖母過世時留了一半的資產給小叔。
他想,這是好事,有自己的財產的話小叔就不用繼續住在本家裡,可以出去自立門戶,不用經常看到小叔的話父親心情也會好些吧。
然而要讓小叔自己生活,貌似很快就會將錢花光——他特地去找小叔,介紹了管帳經驗的人手。
「沒有必要,這種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小叔大笑著拒絕了。
「未來的事給未來的誰去操心就好,要我說,不如現在都給花光了才痛快。」
不可理喻。

祖母下葬不過半年,小叔也死了。
說是去花街時,服了過量的藥,死了,死在誰的床上……就像小叔說的那樣,死的時候連衣服都沒有,只身一人的走了。
他心底說不出的惆悵。

又半年,他娶了妻,樣貌很普通的、樸素而聽話的人。
父親開始交辦較重要的工作給他,讓他到另一個縣去接洽通路。
他去了。
然後,在陌生又熟悉的街上,他看到那個身影。
半身纏著繃帶,神情亦柔和許多,但好看的輪廓不曾有變——跟他知道的小叔一般無二。
他想,他無疑是看到了小叔的亡靈。

返鄉後他懷著不明的心緒遣人去查小叔的墓,回稟說墓被動過,棺木裡有人……只是不是小叔。
他花了大筆私錢讓人保密,把墓好好還原,最重要的是不能讓父親知道。事情也如他所願,很好的瞞下來了。
藉著洽談生意的便利,他又去過那個縣幾次,每次去他都會著人打聽小叔的消息。
小叔戀愛了,同一家吳服屋的女將。
小叔結婚了,同喜歡的那個人。
他去那家店看過一次,看小叔跟那個女將,看那兩人比肩在店裡整理商品,看小叔笑著,不同於他以前見過的笑,是很溫柔的、溫柔的不像小叔的笑。
他想,這不是工筆畫,這是盆景——活生生的、綠意盎然的盆景。
他聽說那家吳服屋有些經營上的困難,吩咐將手上有的、布匹衣物相關的資源都給了出去。
這沒什麼難的,這於他是很容易做到的事情。
當初小叔沒有聽他的意見,他總能想到辦法幫小叔。

只是他想的太少了。
「你手下有人說……那傢伙還活著?」
父親招他來問。
他想,上次去看的時候,那個女將已經顯懷了。
他可以看到小叔的孩子,跟小叔一樣長的很好看的孩子。
「不過是長的有點像的人,父親您想多了。」
那是小叔,但也不是小叔。
小叔已經死了,那是小叔的亡靈。
人總不可能死第二次。
沒事的。他說服自己。

他的孩子出生了,像他,也像他的妻子。
平凡的、瘦瘦小小的、沒有什麼特色的孩子。
如果是小叔的孩子,一定會很好看。
可惜他看不到了。

現在說的,是名為緣的女子的故事。

緣生在遊廓,跟絕大多數生在這裡的孩子一樣,不知道……也不能知道父親是誰。
緣的母親是遊廓的花魁,樣貌才能都很出色的高級遊女,賭上青春跟性命生下緣。
年幼的她常聽母親眷戀而溫柔的說,妳是愛情的結晶。
周遭的姊妹說,母親是愚蠢的,盲目相信男人的話,懷了孩子還生下來,生生浪費了青春。
姊妹又說,母親是幸運的,那男人死的很早,早到還沒說出分手的話,沒有說出口,還能騙自己沒有被拋棄。

緣長在遊廓,和絕大多數長在這裡的女子一樣,不知道……也不能知道有沒有走出這裡的一日。
妳是愛情的結晶。母親還是這麼說著,為她梳了禿的髮型,她不懂母親聲音裡的情緒是否還是她知道的溫柔。
母親的美需要越來越多的胭脂去堆砌,也越來越脆弱。她學會這叫凋零。
母親退到教育職,以自身的才能去教育其他女子,她是母親的第一個作品。

緣活在遊廓,她有青出於藍的美貌,她有與時俱進的才華,姊妹說她能走到比她母親更高的位置。
然後,緣戀愛了。
那個男人跟她說,她是應該活在愛情裡的女人。她也這麼認為,她生於愛情、長於愛情,她理當活於愛情。
不顧母親姊妹的勸阻,她懷了那個男人的孩子,那數月的時間是她覺得自己最為美麗的時候,如同盛開的花。
她的女兒出生那日,她的母親過世了,她擁著她的女兒,眷戀而溫柔的說,妳是愛情的結晶。
母親是不幸的,因為母親放棄了愛情。
她會是幸運的,因為她不會放棄愛情。
她永遠都能那麼眷戀而溫柔的對她的女兒說話,永遠、永遠都不會有她母親聲音裡的嘲諷與悔恨。

愛情、愛情、愛情。
與誰結緣的愛滿盈而出,沒在她的眼眶成為淚,沒在她的心中成為悔,但在她的額間成為角,在她的口中成為渴求。
若是不能相見,她要如何去愛他?
若是不能通信,她要如何去愛他?
若是就此斷絕再無聯繫,她要如何去愛他?

她想著愛情,想著失去自己的模樣。
她終於在姊妹的房裡等到他,她親吻他直至血肉無存,她擁抱他直到筋骨寸斷。
母親。
她以為自己想起了母親,直到她看到她的女兒的站在一旁。
母親。她女兒叫著,她聽得笑了,即便女兒手中的髮簪貫穿她的咽喉,她仍笑著。
她一生都深愛著,她是幸福的。
她的愛情結晶一定也會幸福的——

她的女兒叫紺。

誰かの恋バナ

「這是給妳的回信。」
站在被夕陽染成黃昏色的街道上,學生裝束的少年從斗篷裡掏出那摺疊方整的書信,遞給對面看著有些揣揣不安的、女學生裝束的少女。
他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看她的神情像適逢甘霖的花一樣綻放,戀華的色彩在她的臉上是如此鮮明,甚至壓過了夕陽。
「非常、感謝。」
少女輕聲說著。
「不用客氣,這是我的榮幸,」他說,俏皮地眨眼,藏起那對形狀有如單葉苜蓿的瞳孔,「我能保證信上每個摺痕都是他親手留下的。」
寫下這封信的那個人在摺信時會有點點歪斜、右側會比左側高一點。
收信的少女想必也知曉這點,纖細的手指不住撫著突出的那個摺角。
真好。他想。
對他──萬言葉來說,世間沒有比這還美好的事物。
「我會盡快回覆……後天,能再拜託你嗎?」
「當然可以,請務必讓我幫這個忙。」
「謝謝、啊、我有位朋友也想……」
萬言葉眼睛一亮,沒等少女將話說完便急切的開口,「沒問題。」
「對方應該是比你高一學級的男生。」
「沒問題的,我會打聽清楚,」他相當自信地拍拍胸口,「絕對會好好地送到對方手中。」
是以少女拿出另一封書信給他,他小心翼翼地接過,宛如捧著什麼珍寶、仔細的收好。
萬言葉對每一封交到他手上的書信皆是如此。
「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
「別這麼說,我已經收到謝禮了,」發自內心的,他是真的覺得他已經收到了無比美妙的回報,「能讓你們的戀情順利,就是對我最好的感謝。」

在空白的紙上以墨線構成規律的、帶有意義的符號,將己身思念寄託在這些符號上。
這張紙就成了依代,成為書寫者的一部分,帶著思念傳遞到另一個人的手中。
這張紙可能會被妥善的收藏起來,可能會被時常展開閱讀,這些符號可能會在某個人的心底留下印記、揮之不去,一次又一次的從記憶中撈出來回想。
成為兩個人之間的媒介,成為兩個人之間不可抹滅的一部分,成為無可比擬的珍貴之物。
此時此刻,萬言葉的懷中就有這樣的珍寶,他的步伐都因此輕快起來。
從青春期的少年少女手中接下飽含思念卻沒有那份勇氣送出的信,送到其思念之人的手上,再將返信送回。這是正就讀男校的萬言葉在做的事情。
最開始只是慫恿偷偷於放學時看著女校那邊的心上人的同學用書信傳達自己的愛慕、他去送信,發展至今都做出了口碑。
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萬言葉希望快點回到家,希望快點渡過這個夜晚,希望快點到明天,找到正被思念著的那個人、將信送到對方手上──
「啊。」
──走的太快,險些在路口與人撞上。
「不好意思。」
「我才是,不好意思。」
短暫的交換歉意,他們錯身而過。
萬言葉的步伐明顯地慢了下來,再往前兩步便徹底停住。
「……」
回頭還能看到那個人的身影,比萬言葉高上一些、穿著軍服的青年。
「……那個人,正在思念著誰啊。」

他想知道那朵正盛開的戀華。

深夜,萬言葉坐在住宿處乾淨整齊的書桌前,沿著摺痕輕輕展開那封信。
信中是某位少女初顯芳華的戀慕之情,青澀的說著是如何遇見、如何心系、如何從只想看著變成如今想要有所連結。
他細細讀過每一個字,戀華藉由文字落到了他的舌尖上,吞入腹中。
對他──萬言葉來說,世間沒有比這還美味的事物。
「謝謝招待。」
他真誠的合掌、對已然變成空白的信紙說。
萬言葉是怪異,名為文車妖妃的怪異。
生於平安時代之前,走過難以計數的歲月,以人的書信為食的怪異。
由思念生出戀慕,由戀慕生出執著,由執著生出癲狂。
寄託了人心的文字是他的食糧、是他存在的依據。
萬言葉是以人心為食的怪異。
「若是能收到回信就好了啊。」
飽足的舔了舔唇,他慢慢攤平白紙,從抽屜裡十數種墨水中選出與舌尖殘留的味道相同的那一瓶,執筆帶著墨色落到紙上,將他方才吃掉的那些文字,用一模一樣的字跡、一絲不差的寫回去。
萬言葉記得自己吃過的每一個字,這樣的臨摹對他而言不是難事。
只是自己臨摹的東西不能作為自己的食糧,不然他倒是想將那些難得的美味重新謄抄了再吃一次。
臨摹的墨乾了之後再照原樣摺回去,少女的信又恢復原樣。
「好了,完美!」
滿意的欣賞自己一如既往優秀的手藝,收好信後,他長長的呼了口氣,臨摹還是會有消耗的。
若是吃了也無須擔心被誰發現的信,那對萬言葉當然是最輕鬆不過……只是這些是有目的的、必須送給誰的情書,他還想要拿到回信,吃了就必須再抄一次。
若是有這樣一封情書。
不求回信、不要回信,但又夾帶著強烈思念的情書。
若是有這樣一封情書。
「……真想吃啊。」
他想起路上偶遇的那位青年,他從那青年身上聞到了有如熟透果實一樣醇厚的氣味。

他跟潛伏在帝都陰影下那些非人的同胞打聽了青年的事情。
當然那些傳聞不是很清楚,多少有些傳話遊戲特有的誇張感,但不妨礙他加入自己漫長年歲中聽過、見過的各種戀話去拼湊出輪廓。
是則人類謂之悲劇的戀話。
初綻的戀心就像最為新鮮而清脆的那批果實,偶爾還有著沒熟透的青澀感。
隨著思念的加深,果實也會一點一點的成熟,散發穩定的、強烈的芬芳。
而那些深化成為執著的、離常理的線只差一步的……會是,非常、非常美味的果實。
若是丑時參拜貴船宮的女子還有餘力去書寫文字,那絕對是萬言葉無論如何都想入手的美味──可惜的是那些已然癲狂的人們已無力書寫。
「啊,真想吃啊。」
他打聽到的那個故事,另一方已然消散、不存在現世的任何地方,只留下一方無從排解的愛憎。
若是現在的話,還有機會吧?
他沒有打聽到已經不存在的那一方叫什麼名字,但他有獲知現在還在的那一方──他今天在路上遇到的那個青年的名字。
萬言葉拿出空白的信紙,延續先前仿傚的少女的字跡,
寫下給川崎嶺二的信。

 

我想與你說說所謂戀慕。

你是否戀慕過誰?
你必然戀慕過誰。
有個名字在你心底織了網,無視你的抉擇,肆意妄為的牽引著你每一次心動。
她在你的心網上旋轉、令你為之微笑時,你的笑聲是否也落在她的心網上?
你不知道──你好像感受到某種震動,然而你的心跳比她的更勝,你不知道那是不是你的錯覺……現在更不知道了,是嗎?
是這樣吧。
你是否對她說了你的戀慕?
她接受了你,抑或是拒絕了你?
她拒絕了你。
那個時候,你的眼睛是像現在這樣含著淚意的嗎?
因為戀慕著所以想讓彼此的心網相連。
因為戀慕著所以想要獲得回應。
因為戀慕著所以不想令她困擾。
因為戀慕著所以不能不因拒絕而悲傷。
是這樣吧。

你是否戀慕著誰?
你必然戀慕著誰。
有個名字在你心底織了網,嘲笑你的理智,肆意妄為的牽引著你每一次心痛。
她在你的心網上旋轉、令你為之落淚時,你的淚水是否也落在她的心網上?
你不知道──你好像感受到某種震動,然而你的痛苦幾乎淹沒了你,你不知道那是不是你的錯覺……現在更不知道了,是嗎?
是這樣吧。
你是否仍會因為她而痛苦?
抑或是因為你自己而痛苦?
……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畢竟,答案很明顯。
是吧?
因為戀慕著所以不想忘記。
因為戀慕著所以不願忘記。
賭上心靈也放不下她的記憶。
賠上身體也棄不了她的刻印。
是這樣吧。

因為你相信你與她的心網仍有那麼一線是相連的。
名為戀慕的一線。

我想與你說說所謂戀慕。

我想要你心底的那個名字。
我想要你因她而生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每一絲斷不了的愛與恨。
我想要一封傾注了深植心中的戀慕與其上抽芽瘋長的執著而寫下的情書。
我想要一封你為她寫的情書。
用你們人類發明的符號,用你們人類賦予其中的意義,寫下無法用文字表述又只能用文字表述的一切。

我是你不得解脫的執著。
我是你不得結果的戀慕。
我是你不得排解的思念。
我是      文車妖妃
我是你尚未寫下的 情書 。

我想請你為    寫一封情書。

間幕

他不時會聽見聲音。
這個房間裡沒有其他人,沒有其他存在,所有的聲音都是從他身上來的,在他有所動作的時候。

他抬手從自己的眉尾開始往上摸,摸到額角,摸到那處觸感與皮膚不同的地方,圓形的、削的幾乎與皮膚平行的硬骨。
崎嶇不平的殘角上刻了細密的文字,以此為起點,看不見、摸不著,只能聽到與感應到的鎖鏈覆蓋了他的四肢百穴,壓抑著、拘束著,將他固定在這個房間裡。
每次有動作他都能聽見鎖鏈的聲響,從他的身體連串到貼在房間四角的符咒上,扣著他的關節,扣著他的要害。

「……」
尖長的指甲刺進榻榻米,又僵硬的拔出來,刺耳的聲響讓他的神色焦躁起來。
對此,坐在他幾步之外的男子笑了,異色的眼睛在鏡片後瞇起,帶著看似友善的弧度。

「休息的如何?身體還疼嗎?」
「……」
「看來並不理想,」青年沒有回答,男子便自己說了下去,「那還真是令人困擾——吃些東西如何?」
男子的話再次跟青年提醒了那個他極力忽略的雙重餐盒的存在,熟悉的血腥味讓他的表情不自覺的猙獰起來。
「雖說是生的,」青年的表情越扭曲,男子的神色就越溫和而愉快,「要請他們幫忙裝進餐盒裡就已經讓他們很不舒服了,無法要求調理呢,請將就一下——」

「你要什麼?」
不耐煩再聽男子說話,青年打斷他,眼底如點了蠟燭般閃爍著赤紅色。
「你要我做什麼?」
作為守護天皇子民的十紋,救下殺人的鬼做什麼?

男子愉快的回答。
「我來以命令的形式,再跟你說一次五月時提過的合作邀約。系川先生。」
「但這次不是合作——之前那也不是,」他笑著,「這是我對你單方面的命令與利用,你沒有選擇的權利。」

青年回以嗤笑,「你不是高階軍人?還缺人用?」
「我的下屬很珍貴,系川先生,我要的是可以完全為我控制、戰力出色且——可以視需要捨棄的棋子,你很合適。」
「控制住我的不是你,是門外坐著的那個女人。」

男子用戴著黑革手套的右手對房間的對角線壓下去,透過手套裡的咒符他摸到了那條不存在的鎖鏈。
壓下、拖曳,對面的青年猛地前傾,幾乎要趴下。
「一樣的,系川先生,都是一樣的。」
「……!」
「你因為結子小姐放過我的時候,你就不是與我對弈之人了。」只是可以拿下的棋子,牌庫中尚未抽到手的牌。

「你的罪由我扣下,而你會聽令於我、給我帶來更大的價值。」
男子說,隨興的彷彿這只是一場關於天氣或時事的談天。

「我將以人的標準為主體去篩選怪異。」
「我將留下那些能夠皈依的、排除不能相容的。」
「我將摧毀人對怪異的恐懼與無知,我將把怪異從傳說和信仰裡拉出來,我將抹去在其中成為屏障的神靈。」
「你將作為我計畫的基石之一。」

「你將替我剷除阻礙。」
「你將代我保護那些必須留下的。」
「到這片土地上蓋起新式建築,到人們的腦中也養成了新的思維。」
「到日本的山野精怪皆成天皇的子民,到種族欄在身分證明上跟性別欄一樣的稀鬆平常。」
「到那個時候,」他說,「做為必須食人才能維持生命的怪物,你將站在新世界的對立面,用你的生命去鞏固它。」

青年定定地看著男子,「……為什麼?」
男子鬆開鎖鏈,恢復正座,青年也退回原本的位置。
然後男人回答他的問題,對於「為什麼」指的是什麼似乎早已知曉。
「結子小姐有非人的摯友,若是那些朋友受到什麼傷害,結子小姐會很低落。」
「就這樣?」
「就這樣。」男子起身,「還請早日康復,系川先生。」

ことだま

『妳有這方面的才能。』
鞘咲耶第一次被老師如此評價時還是陰陽生。
自知不是什麼天賦異稟的人才,她對所有科目都是全力以赴,不想第一次被褒獎,卻是唯一一樣她不知要從何努力起的。
言靈。
老師說,她有言靈的才能。
『除了妳認定的存在,幾乎沒有人的言靈能影響妳。』
除了順從外幾乎不會別的什麼的她嗎?
這聽起來像是老師為捉弄她而下的咒一樣,是以她只是有點害羞的、笑著接受老師的讚譽。
下課後她跟兄長說了這件事,兄長笑道,『挺好的,但仍比不上我。』
覺得胸口處有什麼溫熱的感覺,她明白了老師的意思。
她很早,非常早,可以說是過於聰慧又過於單純的明白這件事情。
只要她是鞘家的女兒、妹妹,只要她是鞘咲耶,就沒有別人可以像她的生母、她的堂兄那樣傷害她的心。

她沒有選擇言靈做自己的主修。
她沒有選擇任何主修。
她可以溫和恭順的對待一切,因為這些都沒有那麼重要。
沒有鞘家重要,沒有兄長重要。
只要這些還在,她——

「我最近沒有辦法帶言靈的課程,希望有人能接手。」
八月末,鞘咲耶在排課時這樣告知同仁跟管理者,要將初級言靈的課程釋出。
怎麼了嗎?有人這樣問。
「我的狀態不是很順,且還有些別的事務,現在接觸言靈有些危險。」
身處六生書院,很是清楚術法之事有多麼危險的眾人,雖不明鞘咲耶異樣的緣由,卻可以理解她推掉課程的選擇,沒有多問。
也沒人知道她究竟是何時開始的異常。

——畢竟她什麼都沒說。
十幾年來護著她自身的言靈被她的兄長… …被鞘迦具夜擊碎了,以她沒有料想到的形式,直接的、不留餘地的。
鞘咲耶自己都沒想到她能如此冷靜,甚至這兩個月還能處理那個鬼子的事情。
自己都無法肯定自己的底線在哪裡,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其實是很殘酷的。
對自己如此,對愛她的人也是如此。
她想到那位選用激烈手段擊潰她的言靈的兄長,她抓著殘存的名與形,他亦什麼都沒說出去。
毀了她的殼,讓她暴露出來,卻又代替她的殼守護著她。
鞘咲耶知道兄長想做什麼。
鞘迦具夜想要用新的概念去替換她給自己下的言靈。
從精神上,從肉體上,蠶食殆盡。
兄長是她的弱點,她卻也沒有打算就此棄守… …直到今天。

她的月信兩個月沒有來了。
端坐在那一日的房間內,對著無比熟悉的茶具,她為對面的人跟自己沖好兩杯茶,並說出了這件事情。
放下水杓後,她才抬眼去看對面那人的神情。
那個人看著她,表情似乎還沒來的及做出什麼反應,黑色的眼底卻有什麼亮了起來,從眼中溢出的笑意很快渲染了整張臉。
那個人,她的兄長,笑的像是剛學會何謂笑容的孩子,純粹的不帶一絲快樂以外的情感。
她的母親不曾對她露出這樣的神情,她的父親亦不曾。
接著,快樂被鞘迦具夜一貫的自信從容取代,神情變的得意而愉悅。
「我很高興,」他直接了當、光明正大的宣告,話中滿盈而出的自負一下洗去她心中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積鬱,「但我尊重妳。」
尊重鞘咲耶對這件事情的決斷。
她忍不住笑出來,那一夜之後,第一次沒有芥蒂的在他面前笑出來。
這也是言靈,兄長對她下的言靈。
就像那時候老師說的一樣,除了她認定的人,沒有誰的言靈能影響她。
定位不同、定義不同,她也早就認定這個人了。
「… …兄長很有信心。」
「那是當然,」他說,「我等得起。」而且勢在必得。
她覺得胸口處有種溫熱的感覺滿盈。

跟妳說喔,

灯、灯。

灯有看到喜久子姊姊嗎?沒有嗎?

這樣啊。

灯在做什麼?這個好漂亮!

我也想要一個… …嗯?用不上啊,但是很漂亮嘛。

錢的話沒關係啦,我有把房租的部分留下來喔!哼哼… …

其他花掉了。

我不需要存錢啊。

真的過不下去就回山裡去,人類的地方很漂亮,但我不會想長時間住在人類的地方… …所以說,遇到喜久子姊姊真是太好了啊,真的。

灯跟喜久子姊姊感情很好呢。

我也有兄弟姊妹,很多喔,有二十三… …不對… …三十二個?不過沒有像妳們那麼親近的。

當然都是狐狸呀,嘿。

大家都同一個母親,父親不一樣,我有一個弟弟是同父親的。

關係… …還好吧?差不多、差不多。

我跟班比較親,啊,班是我阿姨,還有啊,跟大哥也是在班那邊認識的。

班很喜歡狸貓喔!她曾經跟很多很多狸貓住在一起,不過母親討厭狸貓所以我還在母親那邊時沒機會遇到狸貓,後來跟班一起走的時候,又聽說那些狸貓都死了。

啊啊,被殺的。

不過,因為是怪異嘛。

母親說這不能去爭,一旦動手了、爭了就會陷入執念。

我那些同母的哥哥姊姊沒有剩多少還活著的,但母親都沒有去爭過。

母親不反對啊,出來遊歷什麼的。

她說這個世間對怪異來說很困難,就算我乖乖待在山裡也不一定能活到她的年紀,更別說是活得比她久了,那乾脆就趁我還有想做的事情自己出來走一趟啊。

現在倒是沒有特別想做的事情了,大哥也找到了,最近看起來都挺好的。

之後啊,我想去南方。我聽說南邊是狸貓的地盤──所以說存錢沒必要嘛!

如果能像班那樣,也在哪個山裡有個聚落,跟很多很多不同的妖怪住一起就好了。

然後,偶爾回來帝都看看大哥還有喜久子姊姊… …還有灯啊,當然有灯啊。

這不是約定,只是我想做的事情而已。

母親說重要的事情不可以約定,嗯。

對了對了,灯喜歡漂亮的人對吧?灯幫我畫一張吧!畫好之後,我拿去給大哥看,他一定會想打我… …

… … … …

… …

灯,跟妳說喔,      。

丑時參拜 八之夜

※後話。

「打擾了。」
他在玄關前脫下披風與軍帽,對著無人的屋內說。
抬腳走上略帶薄污的塌塌米,從那扇破窗撒入的光線中能看見細小的灰塵,空氣混沌而沉重的令他放輕呼吸。
幾疊大的房間內僅鋪了一份被褥在地上,周邊散落一地撕成條狀的信紙。
男子彎腰掃開那些紙條,掀起床墊的一角,墊下的塌塌米跟以外的地方有色差,顯然爾經舖在這裡相當時間。
放下墊角,撿起旁邊幾張紙來看,不規則的邊角昭示著撕碎它們的人的瘋狂,但──
將這幾張紙條合攏、再扇狀的打開,有信的開頭、有信的中段,唯獨沒有信的收尾。
再換幾張也是一樣的狀況。
──這可不是失常的人做得出的事情。
沒有的部分肯定會在什麼地方。
環視房間,他很快找到合理的地點,可以用來煮些湯食的鍋爐,一提起上面的小鍋,底下的灰就像被解放了一樣的蓬出來、落在周圍地上。
灰燼中不乏一些體積較大的、灰黑色甚至帶點黃白色的碎紙片。
「真是危險啊。」
一沒弄好這間屋子就要起火了,整排長屋都會遭殃。
把小鍋放回去,他在屋內繞了半圈,看著塌塌米上深色的斑點,一直走到那只放在床頭邊的香爐前。
鐵灰色、只比掌心大一點的香爐,裡面殘餘著燒盡的香線。
單膝跪在香爐前,他抓住殘線貼近香灰的拔起來,看著剩餘的長度。相較這個香爐的深度來說,相當的淺。
將所有的香線都拔出來,灰也倒出來,香爐底還有東西。
把它拿起來放在掌心,用手套抹去上面的香灰,露出底下白玉的色澤跟花紋,是枚花模樣的帶留。
「啊啊,這是菖蒲吧。」
他說,微笑。

兩天前,乙矢扇慈收到同仁的委託。
委託人是曾經一起處理過神岳山神隱事件的忘川彌生中尉。
委託物是幾封殘缺不全的書信。
委託內容很簡單,忘川跟另一位中川豐一等兵接到調查長屋那邊一名形跡可疑的女子的任務。
聽聞那名女子是被拋棄的藝妓,對負心人有著強烈的怨恨,足不出戶、關在屋子裡時不時大哭大笑,最近幾天有人目擊她在午夜披頭散髮的出門,擔心有什麼不好的邪門事,就報到十紋來了。
原本只是巡邏時經過附近順便上門關心一下就可以解決的小事,不想那名女子卻在他們上門時破窗逃走了。
屋內發現不少殘缺不全的信,還有扎的不是很好、可能是練手用的幾個草人跟一些去頭的釘子。
對民間傳說有些了解的很容易就能想到某個能讓施術者成為般若、讓受術者七天死去的咒術,丑時參拜。
女子顯然對誰懷著強烈的恨意。
地上全是被撕碎的戀文。
對著前後文和用字遣詞能看出是個男子寫給某位名叫菖蒲的女子的情書,但男方屬名的部分全都被撕去了,找不到。
「嗯……是華族吧,擅長文學的華族。」拿起碎紙看了一下又搧一搧後,乙矢說。
「為什麼?」
「這幾張都是品質很好的紙,翻的這麼舊了也沒有撕裂跟翻閱摺痕以外的破損,價格不低。字寫得很漂亮,墨色均勻,有下功夫練過字,且用的墨水也是高價品。用字遣詞很優雅,不是一般人、也不是軍人的說話習慣。」
乙矢把紙條一張一張放在桌上排列整齊。
「出身良好,風花雪月,出自有底蘊的人家,華族可能性最高,通篇都是有精煉過的詞句,即便不是文學家,也是文學的愛好者。
「還不知道名字的話,先往這個方向去找吧。」

手頭上還有別的工作,所以乙矢沒有立刻接著查下去。
得知那位寫情書的多情男人的名字時,武者小路宗治跟那位成為般若的女子都已經是屍體了。

武者小路宗志在昨天清晨前為女鬼刺殺,隨後被在華族住宅區巡邏的忘川中尉和中川一等發現,中川一等將女鬼斬殺,一刀斃命。
當初聽忘川說信件都沒有屬名時乙矢便有某種想法,再聽到中川說是一刀斃命時,他決定接手這個案件的收尾工作。
乙矢親自參與兩人的收殮,並動用職權強制醫生給女鬼做驗屍。
從女子額上掰下來的木製角還在他的辦公桌上。
查閱了女子出身的置屋的戶籍紀錄,乙矢找到兩個名字,菖蒲跟葵葉,兩人是搭檔,都是曾跟武者小路宗治走得近的貌美藝妓。
菖蒲已在一年前自殺過世。
葵葉則在昨天殺了負心人後身亡。
好姊妹愛上同一個男人,一個抑鬱而終,另一個則成為般若了嗎?
驗屍的結果,被殺的女鬼已是肺癆末期,身體很虛弱,這樣一個女子可以殺死一個身體健康的男人?
因為變成鬼所以力大無窮?
那又怎麼會那麼輕易被一刀砍死?
實際走進名為葵葉的女子人生最後兩個月住的地方,看著她用過的物品、這間屋子殘存的痕跡,還有,
這個菖蒲的帶留。
事情像連環畫一樣清晰的串連起來。

丑時參拜的第八夜,乙矢扇慈在資料室坐到很晚。
案件的報告已經完成,文稿方正的放在桌面中央。
沒有戀慕,沒有悲痛,沒有妒恨,沒有怪異,有的只是一個燃盡殘餘生命演出一幕因戀成狂的般若的人類女子。
葵葉不愛武者小路宗治,真正戀慕武者小路宗治的是菖蒲。
菖蒲可能就是因為失戀而自殺,然後葵葉……兩個月前、她搬出置屋前不久,置屋才請了醫生去做體檢,葵葉或許是在那時候得知自己的病,然後,開始佈置這麼一齣戲。
葵葉殘留的痕跡,看似瘋狂,時則處處透著刻意。
真正的丑時參拜是不能被人發現的,準備做丑時參拜的人怎麼會住在商店街的長屋,還每夜都從大街上過?
撕毀的信又怎麼會都正巧沒有屬名?與其說是因為情緒不穩、狂躁而破壞那些戀文,不如說是為了延遲厄除的追查才選擇這麼做。
這是一起人類女子假冒怪異殺人、後為厄除斬殺的案子。
不,那個人或許還不是葵葉殺的。假設葵葉從頭到尾都只是個普通人類,破窗而逃就已經不是葵葉能做到的事,刺殺武者小路宗治也不是。她很可能還有一個協力者。
乙矢撇了一眼旁邊放著的驗屍報告。
報告上說,女子的左手小指是在死前不久被咬斷的,從齒痕看的出來動口的人是人類,但女子自己的消化系統內沒有那截手指。
他不覺得另外那個死者會去咬掉這個女人的小指。
小指是特別的。
忘川跟中川的報告說,他們趕到時,女鬼高聲笑道「此生無憾」。
葵葉心儀著武者小路以外的某人,這個某人是她犯案的協助者,帶她逃出長屋、代她斬殺受害人,並在厄除趕到前咬下了葵葉的小指。
乾淨俐落,一次咬斷。
……或許是真的鬼也說不定?
想著,乙矢自己都笑起來。
葵葉不是真正的鬼,但她讓厄除以為她是鬼,並動手斬殺了她。
「……還是重寫一份吧。」
輕輕搖頭,乙矢將那份報告放到抽屜底,另外抽出空白的稿子開始寫。
「殺人什麼的,可不是厄除的工作啊。」仔細一想,雖然知道了真實,乙矢卻還是得在報告上將葵葉寫為般若。
「真是精采的終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