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かの恋バナ

「這是給妳的回信。」
站在被夕陽染成黃昏色的街道上,學生裝束的少年從斗篷裡掏出那摺疊方整的書信,遞給對面看著有些揣揣不安的、女學生裝束的少女。
他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看她的神情像適逢甘霖的花一樣綻放,戀華的色彩在她的臉上是如此鮮明,甚至壓過了夕陽。
「非常、感謝。」
少女輕聲說著。
「不用客氣,這是我的榮幸,」他說,俏皮地眨眼,藏起那對形狀有如單葉苜蓿的瞳孔,「我能保證信上每個摺痕都是他親手留下的。」
寫下這封信的那個人在摺信時會有點點歪斜、右側會比左側高一點。
收信的少女想必也知曉這點,纖細的手指不住撫著突出的那個摺角。
真好。他想。
對他──萬言葉來說,世間沒有比這還美好的事物。
「我會盡快回覆……後天,能再拜託你嗎?」
「當然可以,請務必讓我幫這個忙。」
「謝謝、啊、我有位朋友也想……」
萬言葉眼睛一亮,沒等少女將話說完便急切的開口,「沒問題。」
「對方應該是比你高一學級的男生。」
「沒問題的,我會打聽清楚,」他相當自信地拍拍胸口,「絕對會好好地送到對方手中。」
是以少女拿出另一封書信給他,他小心翼翼地接過,宛如捧著什麼珍寶、仔細的收好。
萬言葉對每一封交到他手上的書信皆是如此。
「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
「別這麼說,我已經收到謝禮了,」發自內心的,他是真的覺得他已經收到了無比美妙的回報,「能讓你們的戀情順利,就是對我最好的感謝。」

在空白的紙上以墨線構成規律的、帶有意義的符號,將己身思念寄託在這些符號上。
這張紙就成了依代,成為書寫者的一部分,帶著思念傳遞到另一個人的手中。
這張紙可能會被妥善的收藏起來,可能會被時常展開閱讀,這些符號可能會在某個人的心底留下印記、揮之不去,一次又一次的從記憶中撈出來回想。
成為兩個人之間的媒介,成為兩個人之間不可抹滅的一部分,成為無可比擬的珍貴之物。
此時此刻,萬言葉的懷中就有這樣的珍寶,他的步伐都因此輕快起來。
從青春期的少年少女手中接下飽含思念卻沒有那份勇氣送出的信,送到其思念之人的手上,再將返信送回。這是正就讀男校的萬言葉在做的事情。
最開始只是慫恿偷偷於放學時看著女校那邊的心上人的同學用書信傳達自己的愛慕、他去送信,發展至今都做出了口碑。
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萬言葉希望快點回到家,希望快點渡過這個夜晚,希望快點到明天,找到正被思念著的那個人、將信送到對方手上──
「啊。」
──走的太快,險些在路口與人撞上。
「不好意思。」
「我才是,不好意思。」
短暫的交換歉意,他們錯身而過。
萬言葉的步伐明顯地慢了下來,再往前兩步便徹底停住。
「……」
回頭還能看到那個人的身影,比萬言葉高上一些、穿著軍服的青年。
「……那個人,正在思念著誰啊。」

他想知道那朵正盛開的戀華。

深夜,萬言葉坐在住宿處乾淨整齊的書桌前,沿著摺痕輕輕展開那封信。
信中是某位少女初顯芳華的戀慕之情,青澀的說著是如何遇見、如何心系、如何從只想看著變成如今想要有所連結。
他細細讀過每一個字,戀華藉由文字落到了他的舌尖上,吞入腹中。
對他──萬言葉來說,世間沒有比這還美味的事物。
「謝謝招待。」
他真誠的合掌、對已然變成空白的信紙說。
萬言葉是怪異,名為文車妖妃的怪異。
生於平安時代之前,走過難以計數的歲月,以人的書信為食的怪異。
由思念生出戀慕,由戀慕生出執著,由執著生出癲狂。
寄託了人心的文字是他的食糧、是他存在的依據。
萬言葉是以人心為食的怪異。
「若是能收到回信就好了啊。」
飽足的舔了舔唇,他慢慢攤平白紙,從抽屜裡十數種墨水中選出與舌尖殘留的味道相同的那一瓶,執筆帶著墨色落到紙上,將他方才吃掉的那些文字,用一模一樣的字跡、一絲不差的寫回去。
萬言葉記得自己吃過的每一個字,這樣的臨摹對他而言不是難事。
只是自己臨摹的東西不能作為自己的食糧,不然他倒是想將那些難得的美味重新謄抄了再吃一次。
臨摹的墨乾了之後再照原樣摺回去,少女的信又恢復原樣。
「好了,完美!」
滿意的欣賞自己一如既往優秀的手藝,收好信後,他長長的呼了口氣,臨摹還是會有消耗的。
若是吃了也無須擔心被誰發現的信,那對萬言葉當然是最輕鬆不過……只是這些是有目的的、必須送給誰的情書,他還想要拿到回信,吃了就必須再抄一次。
若是有這樣一封情書。
不求回信、不要回信,但又夾帶著強烈思念的情書。
若是有這樣一封情書。
「……真想吃啊。」
他想起路上偶遇的那位青年,他從那青年身上聞到了有如熟透果實一樣醇厚的氣味。

他跟潛伏在帝都陰影下那些非人的同胞打聽了青年的事情。
當然那些傳聞不是很清楚,多少有些傳話遊戲特有的誇張感,但不妨礙他加入自己漫長年歲中聽過、見過的各種戀話去拼湊出輪廓。
是則人類謂之悲劇的戀話。
初綻的戀心就像最為新鮮而清脆的那批果實,偶爾還有著沒熟透的青澀感。
隨著思念的加深,果實也會一點一點的成熟,散發穩定的、強烈的芬芳。
而那些深化成為執著的、離常理的線只差一步的……會是,非常、非常美味的果實。
若是丑時參拜貴船宮的女子還有餘力去書寫文字,那絕對是萬言葉無論如何都想入手的美味──可惜的是那些已然癲狂的人們已無力書寫。
「啊,真想吃啊。」
他打聽到的那個故事,另一方已然消散、不存在現世的任何地方,只留下一方無從排解的愛憎。
若是現在的話,還有機會吧?
他沒有打聽到已經不存在的那一方叫什麼名字,但他有獲知現在還在的那一方──他今天在路上遇到的那個青年的名字。
萬言葉拿出空白的信紙,延續先前仿傚的少女的字跡,
寫下給川崎嶺二的信。

 

我想與你說說所謂戀慕。

你是否戀慕過誰?
你必然戀慕過誰。
有個名字在你心底織了網,無視你的抉擇,肆意妄為的牽引著你每一次心動。
她在你的心網上旋轉、令你為之微笑時,你的笑聲是否也落在她的心網上?
你不知道──你好像感受到某種震動,然而你的心跳比她的更勝,你不知道那是不是你的錯覺……現在更不知道了,是嗎?
是這樣吧。
你是否對她說了你的戀慕?
她接受了你,抑或是拒絕了你?
她拒絕了你。
那個時候,你的眼睛是像現在這樣含著淚意的嗎?
因為戀慕著所以想讓彼此的心網相連。
因為戀慕著所以想要獲得回應。
因為戀慕著所以不想令她困擾。
因為戀慕著所以不能不因拒絕而悲傷。
是這樣吧。

你是否戀慕著誰?
你必然戀慕著誰。
有個名字在你心底織了網,嘲笑你的理智,肆意妄為的牽引著你每一次心痛。
她在你的心網上旋轉、令你為之落淚時,你的淚水是否也落在她的心網上?
你不知道──你好像感受到某種震動,然而你的痛苦幾乎淹沒了你,你不知道那是不是你的錯覺……現在更不知道了,是嗎?
是這樣吧。
你是否仍會因為她而痛苦?
抑或是因為你自己而痛苦?
……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畢竟,答案很明顯。
是吧?
因為戀慕著所以不想忘記。
因為戀慕著所以不願忘記。
賭上心靈也放不下她的記憶。
賠上身體也棄不了她的刻印。
是這樣吧。

因為你相信你與她的心網仍有那麼一線是相連的。
名為戀慕的一線。

我想與你說說所謂戀慕。

我想要你心底的那個名字。
我想要你因她而生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每一絲斷不了的愛與恨。
我想要一封傾注了深植心中的戀慕與其上抽芽瘋長的執著而寫下的情書。
我想要一封你為她寫的情書。
用你們人類發明的符號,用你們人類賦予其中的意義,寫下無法用文字表述又只能用文字表述的一切。

我是你不得解脫的執著。
我是你不得結果的戀慕。
我是你不得排解的思念。
我是      文車妖妃
我是你尚未寫下的 情書 。

我想請你為    寫一封情書。

雛祭

紅綢從最上端一階、一階的滾落,舖了七階的艷色。
拉開金色的屏風,點上祈福的燈籠,束冠的人偶手拿玉板、腰配太刀,玉串的人偶穿著層層盛裝、懷中端著木扇,一右一左端坐第一階。
抱著酒壺、捧著台座、握著長柄杓的三個人偶或站或坐在第二階上,三階的拿著五種樂器的五個人偶彷彿就要奏上一曲祝歌。
背著箭袋的老者與若者守在四階的左右。五階上拿竹耙的人滿臉怒容、抱畚箕的人滿目哀戚、握掃帚的人笑若春風,左邊為櫻、右邊為橘。
六階是櫃子、衣箱、梳妝台、茶湯道具跟大大小小的盒子,七階上駕籠跟牛車將重箱夾在中間。
架好了七層的台座,又在房間中撐起紅面黑柄的大傘。
繽紛炫目的布偶沿著紅線一串串的懸在傘下,若是踮腳再伸直了手,他們能夠到最下面那填了棉的花。

他們。

往來布置的僕人為他們換上紅色的振袖。
他在她面前跪坐下,交疊的袖擺上,花紋溶接在一處,彷彿裁製時便是一體。
她與他額頭相靠,一樣紅色的髮繩繫著一般長的青絲。
「很好看。」她說。
「很好看。」他也說。
然後他們笑了,透過彼此看見自己笑起來的模樣。
一樣的臉、一樣的笑、一樣的身形、一樣的衣飾顏色。
一樣的他和她。

從壁櫃到牆的十三步,從窗到拉門的九步,這是他們的境。
除卻從門外踏入境內又走出去的、穿著灰服的僕人,一直在境裡的是他和她,只有她和他。
吃著一樣的食物,穿著一式的衣服,睡著同一個被褥。
讀同樣的書,畫同樣的畫,看著同一扇窗外的日昇日落,聽著同一個世界的聲響。
相同的容貌,相同的好惡,相同的行為。
她拿起那顆手鞠時,他亦看著。
球上用色線繡了精巧的花,在她拋起時旋轉著盛開。
鈴、鈴。
落到身上,叮鈴鈴的順著衣服的線條滾到他懷裡,讓他再次拋起。
她看著球在空中開出與方才不一樣的花,她覺得比方才的好看,可是稍縱即逝,她接住時看起來又不一樣了。

「良暮。」
聽到叫喚,他們一齊抬頭。
「良暮,過來這邊。」
他們對視一眼,只有他站起來,走過去。
說話的女子跟其他會在這裡進出的僕人不一樣,女子是「母親」。
母親會叫他的名字、喚他過去,然後拉著他的手、將他抱在懷裡同他說話,柔聲問著他最近讀了什麼書、玩了什麼。
她繼續拋著手鞠,在鈴音中聽著母親的聲音。他開口回答時,她也無聲的動著唇,有如她的聲音從他嘴裡出來。
轉動不停的手鞠上,色線於光影中一次又一次變換著顏色。她想開出跟他一樣的花,卻每次都不一樣。
母親離開後,他轉頭看她。
「色葉。」
她抬頭。
「色葉,過來這邊。」
她站起來,抱著手鞠走過去。
他們的手一樣大,所以他無法將她的手握在掌心,只能十指相絡。
他們的身體一樣大,所以他無法將她抱在懷裡,只能相依偎。
他同她說話,問她讀了什麼書、玩了什麼。她回答時,看到他的嘴唇也動著、無聲說著和她一樣的答案。

她側頭靠上他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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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幕

他不時會聽見聲音。
這個房間裡沒有其他人,沒有其他存在,所有的聲音都是從他身上來的,在他有所動作的時候。

他抬手從自己的眉尾開始往上摸,摸到額角,摸到那處觸感與皮膚不同的地方,圓形的、削的幾乎與皮膚平行的硬骨。
崎嶇不平的殘角上刻了細密的文字,以此為起點,看不見、摸不著,只能聽到與感應到的鎖鏈覆蓋了他的四肢百穴,壓抑著、拘束著,將他固定在這個房間裡。
每次有動作他都能聽見鎖鏈的聲響,從他的身體連串到貼在房間四角的符咒上,扣著他的關節,扣著他的要害。

「……」
尖長的指甲刺進榻榻米,又僵硬的拔出來,刺耳的聲響讓他的神色焦躁起來。
對此,坐在他幾步之外的男子笑了,異色的眼睛在鏡片後瞇起,帶著看似友善的弧度。

「休息的如何?身體還疼嗎?」
「……」
「看來並不理想,」青年沒有回答,男子便自己說了下去,「那還真是令人困擾——吃些東西如何?」
男子的話再次跟青年提醒了那個他極力忽略的雙重餐盒的存在,熟悉的血腥味讓他的表情不自覺的猙獰起來。
「雖說是生的,」青年的表情越扭曲,男子的神色就越溫和而愉快,「要請他們幫忙裝進餐盒裡就已經讓他們很不舒服了,無法要求調理呢,請將就一下——」

「你要什麼?」
不耐煩再聽男子說話,青年打斷他,眼底如點了蠟燭般閃爍著赤紅色。
「你要我做什麼?」
作為守護天皇子民的十紋,救下殺人的鬼做什麼?

男子愉快的回答。
「我來以命令的形式,再跟你說一次五月時提過的合作邀約。系川先生。」
「但這次不是合作——之前那也不是,」他笑著,「這是我對你單方面的命令與利用,你沒有選擇的權利。」

青年回以嗤笑,「你不是高階軍人?還缺人用?」
「我的下屬很珍貴,系川先生,我要的是可以完全為我控制、戰力出色且——可以視需要捨棄的棋子,你很合適。」
「控制住我的不是你,是門外坐著的那個女人。」

男子用戴著黑革手套的右手對房間的對角線壓下去,透過手套裡的咒符他摸到了那條不存在的鎖鏈。
壓下、拖曳,對面的青年猛地前傾,幾乎要趴下。
「一樣的,系川先生,都是一樣的。」
「……!」
「你因為結子小姐放過我的時候,你就不是與我對弈之人了。」只是可以拿下的棋子,牌庫中尚未抽到手的牌。

「你的罪由我扣下,而你會聽令於我、給我帶來更大的價值。」
男子說,隨興的彷彿這只是一場關於天氣或時事的談天。

「我將以人的標準為主體去篩選怪異。」
「我將留下那些能夠皈依的、排除不能相容的。」
「我將摧毀人對怪異的恐懼與無知,我將把怪異從傳說和信仰裡拉出來,我將抹去在其中成為屏障的神靈。」
「你將作為我計畫的基石之一。」

「你將替我剷除阻礙。」
「你將代我保護那些必須留下的。」
「到這片土地上蓋起新式建築,到人們的腦中也養成了新的思維。」
「到日本的山野精怪皆成天皇的子民,到種族欄在身分證明上跟性別欄一樣的稀鬆平常。」
「到那個時候,」他說,「做為必須食人才能維持生命的怪物,你將站在新世界的對立面,用你的生命去鞏固它。」

青年定定地看著男子,「……為什麼?」
男子鬆開鎖鏈,恢復正座,青年也退回原本的位置。
然後男人回答他的問題,對於「為什麼」指的是什麼似乎早已知曉。
「結子小姐有非人的摯友,若是那些朋友受到什麼傷害,結子小姐會很低落。」
「就這樣?」
「就這樣。」男子起身,「還請早日康復,系川先生。」

ことだま

『妳有這方面的才能。』
鞘咲耶第一次被老師如此評價時還是陰陽生。
自知不是什麼天賦異稟的人才,她對所有科目都是全力以赴,不想第一次被褒獎,卻是唯一一樣她不知要從何努力起的。
言靈。
老師說,她有言靈的才能。
『除了妳認定的存在,幾乎沒有人的言靈能影響妳。』
除了順從外幾乎不會別的什麼的她嗎?
這聽起來像是老師為捉弄她而下的咒一樣,是以她只是有點害羞的、笑著接受老師的讚譽。
下課後她跟兄長說了這件事,兄長笑道,『挺好的,但仍比不上我。』
覺得胸口處有什麼溫熱的感覺,她明白了老師的意思。
她很早,非常早,可以說是過於聰慧又過於單純的明白這件事情。
只要她是鞘家的女兒、妹妹,只要她是鞘咲耶,就沒有別人可以像她的生母、她的堂兄那樣傷害她的心。

她沒有選擇言靈做自己的主修。
她沒有選擇任何主修。
她可以溫和恭順的對待一切,因為這些都沒有那麼重要。
沒有鞘家重要,沒有兄長重要。
只要這些還在,她——

「我最近沒有辦法帶言靈的課程,希望有人能接手。」
八月末,鞘咲耶在排課時這樣告知同仁跟管理者,要將初級言靈的課程釋出。
怎麼了嗎?有人這樣問。
「我的狀態不是很順,且還有些別的事務,現在接觸言靈有些危險。」
身處六生書院,很是清楚術法之事有多麼危險的眾人,雖不明鞘咲耶異樣的緣由,卻可以理解她推掉課程的選擇,沒有多問。
也沒人知道她究竟是何時開始的異常。

——畢竟她什麼都沒說。
十幾年來護著她自身的言靈被她的兄長… …被鞘迦具夜擊碎了,以她沒有料想到的形式,直接的、不留餘地的。
鞘咲耶自己都沒想到她能如此冷靜,甚至這兩個月還能處理那個鬼子的事情。
自己都無法肯定自己的底線在哪裡,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其實是很殘酷的。
對自己如此,對愛她的人也是如此。
她想到那位選用激烈手段擊潰她的言靈的兄長,她抓著殘存的名與形,他亦什麼都沒說出去。
毀了她的殼,讓她暴露出來,卻又代替她的殼守護著她。
鞘咲耶知道兄長想做什麼。
鞘迦具夜想要用新的概念去替換她給自己下的言靈。
從精神上,從肉體上,蠶食殆盡。
兄長是她的弱點,她卻也沒有打算就此棄守… …直到今天。

她的月信兩個月沒有來了。
端坐在那一日的房間內,對著無比熟悉的茶具,她為對面的人跟自己沖好兩杯茶,並說出了這件事情。
放下水杓後,她才抬眼去看對面那人的神情。
那個人看著她,表情似乎還沒來的及做出什麼反應,黑色的眼底卻有什麼亮了起來,從眼中溢出的笑意很快渲染了整張臉。
那個人,她的兄長,笑的像是剛學會何謂笑容的孩子,純粹的不帶一絲快樂以外的情感。
她的母親不曾對她露出這樣的神情,她的父親亦不曾。
接著,快樂被鞘迦具夜一貫的自信從容取代,神情變的得意而愉悅。
「我很高興,」他直接了當、光明正大的宣告,話中滿盈而出的自負一下洗去她心中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積鬱,「但我尊重妳。」
尊重鞘咲耶對這件事情的決斷。
她忍不住笑出來,那一夜之後,第一次沒有芥蒂的在他面前笑出來。
這也是言靈,兄長對她下的言靈。
就像那時候老師說的一樣,除了她認定的人,沒有誰的言靈能影響她。
定位不同、定義不同,她也早就認定這個人了。
「… …兄長很有信心。」
「那是當然,」他說,「我等得起。」而且勢在必得。
她覺得胸口處有種溫熱的感覺滿盈。

跟妳說喔,

灯、灯。

灯有看到喜久子姊姊嗎?沒有嗎?

這樣啊。

灯在做什麼?這個好漂亮!

我也想要一個… …嗯?用不上啊,但是很漂亮嘛。

錢的話沒關係啦,我有把房租的部分留下來喔!哼哼… …

其他花掉了。

我不需要存錢啊。

真的過不下去就回山裡去,人類的地方很漂亮,但我不會想長時間住在人類的地方… …所以說,遇到喜久子姊姊真是太好了啊,真的。

灯跟喜久子姊姊感情很好呢。

我也有兄弟姊妹,很多喔,有二十三… …不對… …三十二個?不過沒有像妳們那麼親近的。

當然都是狐狸呀,嘿。

大家都同一個母親,父親不一樣,我有一個弟弟是同父親的。

關係… …還好吧?差不多、差不多。

我跟班比較親,啊,班是我阿姨,還有啊,跟大哥也是在班那邊認識的。

班很喜歡狸貓喔!她曾經跟很多很多狸貓住在一起,不過母親討厭狸貓所以我還在母親那邊時沒機會遇到狸貓,後來跟班一起走的時候,又聽說那些狸貓都死了。

啊啊,被殺的。

不過,因為是怪異嘛。

母親說這不能去爭,一旦動手了、爭了就會陷入執念。

我那些同母的哥哥姊姊沒有剩多少還活著的,但母親都沒有去爭過。

母親不反對啊,出來遊歷什麼的。

她說這個世間對怪異來說很困難,就算我乖乖待在山裡也不一定能活到她的年紀,更別說是活得比她久了,那乾脆就趁我還有想做的事情自己出來走一趟啊。

現在倒是沒有特別想做的事情了,大哥也找到了,最近看起來都挺好的。

之後啊,我想去南方。我聽說南邊是狸貓的地盤──所以說存錢沒必要嘛!

如果能像班那樣,也在哪個山裡有個聚落,跟很多很多不同的妖怪住一起就好了。

然後,偶爾回來帝都看看大哥還有喜久子姊姊… …還有灯啊,當然有灯啊。

這不是約定,只是我想做的事情而已。

母親說重要的事情不可以約定,嗯。

對了對了,灯喜歡漂亮的人對吧?灯幫我畫一張吧!畫好之後,我拿去給大哥看,他一定會想打我… …

… … … …

… …

灯,跟妳說喔,      。

丑時參拜 八之夜

※後話。

「打擾了。」
他在玄關前脫下披風與軍帽,對著無人的屋內說。
抬腳走上略帶薄污的塌塌米,從那扇破窗撒入的光線中能看見細小的灰塵,空氣混沌而沉重的令他放輕呼吸。
幾疊大的房間內僅鋪了一份被褥在地上,周邊散落一地撕成條狀的信紙。
男子彎腰掃開那些紙條,掀起床墊的一角,墊下的塌塌米跟以外的地方有色差,顯然爾經舖在這裡相當時間。
放下墊角,撿起旁邊幾張紙來看,不規則的邊角昭示著撕碎它們的人的瘋狂,但──
將這幾張紙條合攏、再扇狀的打開,有信的開頭、有信的中段,唯獨沒有信的收尾。
再換幾張也是一樣的狀況。
──這可不是失常的人做得出的事情。
沒有的部分肯定會在什麼地方。
環視房間,他很快找到合理的地點,可以用來煮些湯食的鍋爐,一提起上面的小鍋,底下的灰就像被解放了一樣的蓬出來、落在周圍地上。
灰燼中不乏一些體積較大的、灰黑色甚至帶點黃白色的碎紙片。
「真是危險啊。」
一沒弄好這間屋子就要起火了,整排長屋都會遭殃。
把小鍋放回去,他在屋內繞了半圈,看著塌塌米上深色的斑點,一直走到那只放在床頭邊的香爐前。
鐵灰色、只比掌心大一點的香爐,裡面殘餘著燒盡的香線。
單膝跪在香爐前,他抓住殘線貼近香灰的拔起來,看著剩餘的長度。相較這個香爐的深度來說,相當的淺。
將所有的香線都拔出來,灰也倒出來,香爐底還有東西。
把它拿起來放在掌心,用手套抹去上面的香灰,露出底下白玉的色澤跟花紋,是枚花模樣的帶留。
「啊啊,這是菖蒲吧。」
他說,微笑。

兩天前,乙矢扇慈收到同仁的委託。
委託人是曾經一起處理過神岳山神隱事件的忘川彌生中尉。
委託物是幾封殘缺不全的書信。
委託內容很簡單,忘川跟另一位中川豐一等兵接到調查長屋那邊一名形跡可疑的女子的任務。
聽聞那名女子是被拋棄的藝妓,對負心人有著強烈的怨恨,足不出戶、關在屋子裡時不時大哭大笑,最近幾天有人目擊她在午夜披頭散髮的出門,擔心有什麼不好的邪門事,就報到十紋來了。
原本只是巡邏時經過附近順便上門關心一下就可以解決的小事,不想那名女子卻在他們上門時破窗逃走了。
屋內發現不少殘缺不全的信,還有扎的不是很好、可能是練手用的幾個草人跟一些去頭的釘子。
對民間傳說有些了解的很容易就能想到某個能讓施術者成為般若、讓受術者七天死去的咒術,丑時參拜。
女子顯然對誰懷著強烈的恨意。
地上全是被撕碎的戀文。
對著前後文和用字遣詞能看出是個男子寫給某位名叫菖蒲的女子的情書,但男方屬名的部分全都被撕去了,找不到。
「嗯……是華族吧,擅長文學的華族。」拿起碎紙看了一下又搧一搧後,乙矢說。
「為什麼?」
「這幾張都是品質很好的紙,翻的這麼舊了也沒有撕裂跟翻閱摺痕以外的破損,價格不低。字寫得很漂亮,墨色均勻,有下功夫練過字,且用的墨水也是高價品。用字遣詞很優雅,不是一般人、也不是軍人的說話習慣。」
乙矢把紙條一張一張放在桌上排列整齊。
「出身良好,風花雪月,出自有底蘊的人家,華族可能性最高,通篇都是有精煉過的詞句,即便不是文學家,也是文學的愛好者。
「還不知道名字的話,先往這個方向去找吧。」

手頭上還有別的工作,所以乙矢沒有立刻接著查下去。
得知那位寫情書的多情男人的名字時,武者小路宗治跟那位成為般若的女子都已經是屍體了。

武者小路宗志在昨天清晨前為女鬼刺殺,隨後被在華族住宅區巡邏的忘川中尉和中川一等發現,中川一等將女鬼斬殺,一刀斃命。
當初聽忘川說信件都沒有屬名時乙矢便有某種想法,再聽到中川說是一刀斃命時,他決定接手這個案件的收尾工作。
乙矢親自參與兩人的收殮,並動用職權強制醫生給女鬼做驗屍。
從女子額上掰下來的木製角還在他的辦公桌上。
查閱了女子出身的置屋的戶籍紀錄,乙矢找到兩個名字,菖蒲跟葵葉,兩人是搭檔,都是曾跟武者小路宗治走得近的貌美藝妓。
菖蒲已在一年前自殺過世。
葵葉則在昨天殺了負心人後身亡。
好姊妹愛上同一個男人,一個抑鬱而終,另一個則成為般若了嗎?
驗屍的結果,被殺的女鬼已是肺癆末期,身體很虛弱,這樣一個女子可以殺死一個身體健康的男人?
因為變成鬼所以力大無窮?
那又怎麼會那麼輕易被一刀砍死?
實際走進名為葵葉的女子人生最後兩個月住的地方,看著她用過的物品、這間屋子殘存的痕跡,還有,
這個菖蒲的帶留。
事情像連環畫一樣清晰的串連起來。

丑時參拜的第八夜,乙矢扇慈在資料室坐到很晚。
案件的報告已經完成,文稿方正的放在桌面中央。
沒有戀慕,沒有悲痛,沒有妒恨,沒有怪異,有的只是一個燃盡殘餘生命演出一幕因戀成狂的般若的人類女子。
葵葉不愛武者小路宗治,真正戀慕武者小路宗治的是菖蒲。
菖蒲可能就是因為失戀而自殺,然後葵葉……兩個月前、她搬出置屋前不久,置屋才請了醫生去做體檢,葵葉或許是在那時候得知自己的病,然後,開始佈置這麼一齣戲。
葵葉殘留的痕跡,看似瘋狂,時則處處透著刻意。
真正的丑時參拜是不能被人發現的,準備做丑時參拜的人怎麼會住在商店街的長屋,還每夜都從大街上過?
撕毀的信又怎麼會都正巧沒有屬名?與其說是因為情緒不穩、狂躁而破壞那些戀文,不如說是為了延遲厄除的追查才選擇這麼做。
這是一起人類女子假冒怪異殺人、後為厄除斬殺的案子。
不,那個人或許還不是葵葉殺的。假設葵葉從頭到尾都只是個普通人類,破窗而逃就已經不是葵葉能做到的事,刺殺武者小路宗治也不是。她很可能還有一個協力者。
乙矢撇了一眼旁邊放著的驗屍報告。
報告上說,女子的左手小指是在死前不久被咬斷的,從齒痕看的出來動口的人是人類,但女子自己的消化系統內沒有那截手指。
他不覺得另外那個死者會去咬掉這個女人的小指。
小指是特別的。
忘川跟中川的報告說,他們趕到時,女鬼高聲笑道「此生無憾」。
葵葉心儀著武者小路以外的某人,這個某人是她犯案的協助者,帶她逃出長屋、代她斬殺受害人,並在厄除趕到前咬下了葵葉的小指。
乾淨俐落,一次咬斷。
……或許是真的鬼也說不定?
想著,乙矢自己都笑起來。
葵葉不是真正的鬼,但她讓厄除以為她是鬼,並動手斬殺了她。
「……還是重寫一份吧。」
輕輕搖頭,乙矢將那份報告放到抽屜底,另外抽出空白的稿子開始寫。
「殺人什麼的,可不是厄除的工作啊。」仔細一想,雖然知道了真實,乙矢卻還是得在報告上將葵葉寫為般若。
「真是精采的終幕。」

丑時參拜

一之夜

  子時七刻,街道上一點一點的點著木屐行走的聲響。
女子提著重影的行燈走在路中央。
方形的行燈上畫著花與魚的模樣,裡面卻點了兩根蠟燭,錯位的光源讓原本美麗的繪影在兩側的屋牆上投下繁亂的重影。
她的身姿也是映照在這交疊的光影下。
女子穿了一身紅衣,衣上滿盈盛開的立葵,一條深色的腰帶橫過胸腹,在身後跟夜色融為一體,
未妥善梳理盤起的長髮散落在她的臉頰與肩背上,尾稍隨著夜風與她的步伐輕輕晃動著,
礙於那頭黑絲,羽二重看不見女子的表情,但能看見女子懷中還抱著包袱。
一刻鐘前羽二重才拎著酒瓶從怪異的夜宴出來,走在長屋屋頂上想著今天要去哪歇息,不想就見著這樣一個女人。
差一刻丑時的無人街道,一個穿著艷色的人類女子──羽二重確定她是人類,全然沒有非人的氣息在──獨自走在路上,而且,
雖然頭是低著的,背卻挺得很直,腰身柔軟,踩著高木屐行進時自然的透著種婀娜模樣。那不像是蓄意為之的舉止,更像長期浸染其中而養出來的習慣。
……若是換做一個普通人,在這時段見到這樣一個披頭散髮的紅衣女子就要嚇著了吧,大概不會像羽二重這樣好整以暇地打量,還做出判斷。
再看下去,更注意到女子的步伐很穩定,能用悠閒來形容的穩定,這跟女子的形象有著不小的落差,而這落差,恰巧就引起了羽二重的興趣。
遇見只是偶然,決定跟上去就不是了。
赤足的青年沒有留下任何聲響的跟在木屐聲後面。

步行走過幾條街,兩旁的房舍越發稀疏,女子爬上神社前冗長的石階,羽二重也一直跟在後面……終在丑時半來到鳥居下。
他看著女子對神社合掌鞠躬,然後從包袱裡攤開長長的白布條跟改造過的燭台,將行燈裡的兩只白蠟燭取出、固定在白布條上,然後小心翼翼的戴到頭上,蠟燭的位置正好在兩側額角。
羽二重看著包袱裡露出一角的其他東西,看著像是草人,還有木槌。
丑時參拜。
即便不到精通的程度,這麼多年來夾在人類跟怪異間流浪的生活,羽二重還是知道些人類那邊訛傳的咒術。
傳說中便有忌妒成狂的女子進行丑時參拜最後成為鬼的例子。
身為鬼,羽二重很確定自己沒做過這種半夜跑去神社釘草人的事,故在他看來這就是個謠言。
比起什麼儀式,真正讓人變成鬼的,是藏在體內深處的、別的東西。
而在羽二重看來,這個女子身上並沒有那種東西。
戴上形似鬼角的蠟燭,拿著草人跟去頭的長釘,選定了樹木,也沒有多做掩飾、像是繞道更隱蔽的後方之類的就開始釘。
這種地方,只要看得細心點就會發現了,沒問題嗎?
隱了身形的青年就靠在旁邊的樹上看著她動作。
咚、咚、咚。
羽二重完全沒聽見女子發出什麼聲音,沒有哭泣、沒有詛咒,甚至連釘草人這麼一個瘋狂的舉動都是冷靜而謹慎的。
咚、咚、咚。
規律的聲音,她將草人固定在樹幹上,末了似乎還打量一下這樹後一草人的整體感,然後伸手技巧而用力地抓散、揉亂草人的四肢。
彷彿這只是個單純的儀式、過場。
「呵呵。」有趣。羽二重這麼感覺,也忠實地用笑聲反應了這個感覺。
女子抬頭,向著周圍打量,卻沒有立刻出聲。
「以一個詛咒來說,妳似乎不夠怨恨。」說著他又笑了,「妳似乎一點都不擔心,我記得這詛咒只要給人看見了就不靈驗了吧?」
沉默的女子突然也笑了,「無妨,本就是希望有誰看見的。況且,只有被人見著了才會無效呀。」
女子說話有著獨特的腔調,抑揚頓挫都帶著情緒,聽起來意外的悅耳。
「我不是人嗎?」
「您是人嗎?」
她反問,後對著聲音的方向優雅的行禮,仰面,修長的手指一撫將散亂在臉頰的長髮順到耳後,露出了臉。
是個美麗的女人,只是面上蒼白,縱然笑得嫵媚也沒有顏色。
「不知只是凡人的Kingyo有沒有這個榮幸見您一面?」
「金魚?」羽二重解除了隱身,向前一步走到燭光可及的範圍內。
「葵葉,立葵之葉,Aoba的葵葉。」她說,笑得更加燦爛。

「……妳根本不是來做丑時參拜的吧。」
「哎呀,葵葉做的很認真地說。」
是認真,但看起來根本沒有真的恨著誰的樣子。
名叫葵葉的女子已經將蠟燭放回行燈裡,收妥了包袱順著石階往下走。
來時是跟在後面,去時羽二重是走在旁邊的,只是中間空了一段距離。
「妳想成為鬼?」
「想啊。」
果然是這樣的回答,乾脆的讓青年愣了一下才揚起諷刺的笑。
葵葉是個很擅長說話的人、能引人親近,善於察言觀色,知道怎樣的言行舉止可以拉近距離。
所以羽二重才會多講了幾句,也就幾句。
想要成為鬼的人通常都不知道什麼是鬼。
才剛覺得有那麼點有趣,居然這麼快就要沒了。羽二重握住羽織下腰後的刀柄,他真的感到惋惜。
「但葵葉成不了鬼的。」她接著說,「葵葉就是個隨波逐流、會為生活彎腰的凡人,孤家寡人,沒心沒肺,只會成為黃土,不會成為鬼。」
羽二重鬆開刀柄,不知不覺中連腳步都慢了。
「鬼不就是殘忍無心的嗎?」他問。
「才不是,」葵葉回首,儀態優雅的彷彿她現在不是披頭散髮三更半夜來施咒的瘋子,而是個盛裝的美人,「是因為深深欽羨著誰、求而不得、思慕成狂才會成為鬼呀!」
無言。
「……那妳為什麼做丑時參拜?」
「因為,葵葉想成為鬼呀。」她說。

女子再走到大街的中央已是寅時,已入冬的現在距離天明還久。
羽二重默默複述一遍那個名字,葵葉。
站在屋頂上看那重影的燈火漸遠,青年別過頭看著夜色中的房舍,盤算著要去哪裡休息的同時另一個念頭也在腦裡沉澱。
明天再去那個神社看看。
他飲盡冰冷的酒,這麼決定了。

二之夜

  「咳、咳咳……」
睜開眼睛,吸入第一口帶著灰塵的冷冽空氣她便止不住地咳起來。
一手掩著嘴,一手撐著自己翻過身爬出被窩,喉嚨的疼痛停不下來,在她的腰也脫離那溫暖的床被時,溫熱的感覺染上掌心、從指縫間滴落,須臾間便滲入塌塌米中,只留下深色的污漬。
她扣緊牙關,將那股腥味鎖在嘴裡,強迫自己嚥回去。
含著悶咳,葵葉披上外掛從被窩裡站起來,點上小爐替自己弄一碗熱湯。
看著橘紅色的火焰,感覺溫暖的同時身體狀況似乎也好多了。
她聽見外面傳來吵雜的叫賣聲,很是熱鬧。她在的這間屋子是商賣街背面的長屋中的一間,離得很近,直至深夜都會有人活動。
葵葉兩個月前搬出她幾乎住了一輩子的置屋宿舍,獨自一人遷到這個地方,用她僅有的錢財租賃半年,並買了這屋裡所有的東西。
兩個月中,她只在黃昏時分出去四次,半個月一次,去澡堂梳洗,然後採買容易長時間存放的食糧跟維持室內溫暖必須的材火。
其餘時間,葵葉不開窗、不出門、不跟鄰居交談,只是關在屋子裡,不時在夜間放開聲音咳嗽和哀戚地哭泣。
屋內空氣變得很糟啊。她想。她起床時咳嗽的情況越來越嚴重了。
煮了既沒有豆腐也沒有海帶的味噌湯,溫熱的喝下舒緩喉嚨的不適。
「啊、啊。」
試著喊了幾聲,暫時沒什麼問題。
葵葉沒有胃口,也不想吃什麼,反正不管什麼過喉嚨都只是疼痛而已,她要的只是那個溫度。
收拾好鍋爐,葵葉從水缸舀水淨面,簡單的打理好自己後跪到了房間裡一只小小的香爐前。
即便房間裡的空氣已經糟到不行,她還是點上一隻香,插進香爐。
「昨天是第一天,葵葉可是把自己洗得很乾淨,穿上最漂亮的紅衣去的。」
她說,抬頭看著牆上掛的鏡子。
鏡裡的她,眼睛明亮有神。
「放心吧,一切都會很順利的。」

閉門不出的生活並不有趣。
葵葉躺在塌塌米上,把玩著那個男人送的帶留,再看一次那個男人寫的情書,這幾張紙的邊緣都起毛了,摺痕處也變得柔軟易破,這樣的信,在這房間裡有上百封,她已經看到全都能連同時序一併背出來。
因此她也可以肯定的說……這些信只是文句優美,實則毫無價值。
側過身,耳朵貼在地上,外面的動靜就更清楚了。
她已經在屋子裡無所事事滾了一個白天,已經過了一日最忙的時間,外面閒聊的聲音也多了起來──
  這姑娘都不出門的啊。
  聽說是個藝妓來著,不知怎麼的都沒見她出來。
  唉呦,妳住的遠不知道,晚上啊老聽她在那要死不活的哭,也不知道大家怎麼會把房子租給她。
  不會是……
  誰知道。
  可是我聽說昨天晚上……
──這樣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傳入她耳中。
葵葉舉起手來看著掌心她把玩很久的帶留,瑪瑙打造的、小小的紅色金魚。
其實她不喜歡金魚,可是那男人從來沒發現。想到這裡她開始覺得好笑,也真的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哈……」
夾雜著咳嗽聲,她笑得很大聲、很用力,直到沒有氣力笑為止。
外面的議論聲聽不見了。
葵葉心滿意足地躺回被窩裡,閉上眼睛,離丑時還有很長的時間,她準備好好多睡點。
那隻金魚還讓她握著,在掌心留下了印痕。

再醒來時,屋裡屋外都不見光,只有紙窗上隱約可見燈籠的點點亮色。
她在漆黑中摸索到她的行燈,點上蠟燭,一隻、兩隻,然後開始梳妝打扮。
擦乾身上的盜汗,換上那件她特地為這七日準備的大紅立葵和服,綁好腰帶……用上那個金魚的帶留。
再檢查一次包袱,草人、長釘、槌子、布條,還有備用的白蠟燭。
一切妥當。
葵葉抱著包袱跪坐在早已燃盡的香爐前,再點根新的,然後坐在那裡看著昏暗光線中幾近透明的香煙,一點一點的嚥著口水、輕輕地呼吸,她要保持自己的喉嚨狀態,才能不被真見著她、跟她攀談的人發現異樣。
藝妓,本就是擅長演戲的職業,而葵葉向來能演。
數著香線的煙消雲散直至聽見報時的聲音。
子時,她散開長髮,抱著包袱、提著雙燭的行燈離開屋子。
行經住屋附近的居酒屋,似乎聽見碰巧從裡面出來的人問著:那是誰啊?

像昨夜一樣,葵葉提燈來到神社,合掌參拜,然後拿新蠟燭替掉快燃盡的舊蠟燭用布條綁在額角上。
拿起草人到昨天的地方,跟昨夜一樣謹慎的釘到樹上,就在昨天那個草人斜下方一點的位置。釘好後再稍微調整一下,讓草人看起來更狼狽、更不舒服些。
完成第二夜的丑時參拜,葵葉回到鳥居下收拾包袱。
要走下石階前她不由得停在原地多站了會,環顧周圍寧靜的林木。
「今天沒有怪異先生啊。」
雖然,根本不認識。
雖然,很可能會破壞她的計畫。
兩個月來葵葉與人交談的次數屈指可數,她想她必須承認自己是寂寞的。
就算只是說幾句話也好。
「…………」
比她站的位置低了數階,青年的身影憑空出現在那裡。梳著單側的髮束,在這般冬夜只穿了甚平跟一件羽織,赤足站在石階上。
「晚上好呀,怪異先生,又見面了。」葵葉笑著招呼,沒讓喉嚨裡那點不適發出聲來。
青年輕輕地哼了一聲,轉身繼續下階。
她跟在青年身後下行。
「您是住在這兒的嗎?葵葉擾了您的清淨嗎?」
「……不是,我是跟著妳來的。」
這有點讓人訝異了,不過聽說原本有些怪異的行動就會令人費解。葵葉曾經的客人是這麼告訴她的。
「──那真是葵葉的榮幸。」
「不問為什麼嗎?」石階已經下過一半,走在前面的怪異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她,她能從他眉眼跟笑法看出輕微惡意,像是要嘲笑她。
葵葉眨眼,「為什麼呢?」
「因為我是鬼。」怪異臉上的笑意更盛,「妳想成為的鬼。」

三之夜

  人類社會的繁榮是建築在群聚的習性上,分工合作、交流情報,而語言是共同生活必須的東西。
羽二重想這應該就是人類如此喜歡說話,而且群聚越多越聒噪的原因,標準範例叫商店街。
叫賣聲、殺價聲,還有比例佔最多的就是八卦閒聊。
男人聊新聞、聊比賽、聊政府。
女人聊家事、聊收支、聊生活。
這種模式大概再過個幾百年也不會有什麼變化。
因著這種習性,消息在街訪閒聊間的流傳速度比報紙要快的多。
仰躺在長屋的屋脊上,羽二重看著明亮但不刺眼的天空,一側的耳朵能聽見商家的送往迎來,另一側的耳朵則是聽著買完菜準備回家做飯的婦女們的閒聊──
那家的女人又把自己關在家裡了,真是不舒服。
是啦,知道嗎?我昨兒個晚上看見那個藝妓了。
我聽說她昨天晚上有出來呢。
喔喔我前天晚上也有看到,都子時了還出門啊。
晚上?什麼時候啊?
穿的挺漂亮的,可惜披著頭髮看不到臉。
不知道啊,一個人披頭散髮的出門不知道去哪了,也不知道回來了沒。
真是可惜了啊……
──消息擴散的速度比羽二重預期的還要快。
其實這也難怪,羽二重也沒料到一個要做丑時參拜的女人居然會選擇住在鬧區。
這裡往來的人很多,住屋也不少,雖然是方便了他收集情報,然而聽得越多,他就越覺得奇怪。
翻身變成側躺,青年隻手撐頭望向這排長屋中的一間。
昨天羽二重雖是在神社的石階下跟那個叫葵葉的女子分手,但他隱身後一路跟她回到她的住所,這商賣街後長屋的一間。
直到天大亮、其他人開始活動以至各種聲音也多起來為止,他都還能聽見她時不時咳嗽的聲音。
這個女人生病了吧。
回想她始終蒼白的臉色,說不定還病的挺嚴重的。
枕著市集的吵雜,羽二重決定再睡一下──他昨天睡的實在有點晚。

子時,那間門窗緊閉的屋子終於有了動靜。
女子拉開門,與前兩夜無異的立葵紅衣及黑腰帶,與前兩夜無異的散髮,與前兩夜無異的包袱,與前兩夜無異的雙燭燈籠。
雖是一身鮮艷若血的顏色,她的行進卻宛若鬼魅,踩著高木屐搖曳的走過路地裏,轉向大街。
與前兩夜無異的,羽二重隱匿身形跟在女子後面。
果不其然,還是有那些剛從居酒屋出來的人會注意到她,很明顯這女人並不打算隱藏她的行徑。
而且,她是可以不用這麼早走到大路上的,卻早早的換了道上。
羽二重現在能夠肯定,葵葉的丑時參拜,是希望引人注意的。
引人注意,但也不是希望立刻被誰發現,而是很巧妙的……維持著在人群中的存在感。如果這場丑時參拜是首歌,女子正控制著整首曲子的節奏往她要的方向去。
從子時初到丑時末,女子完成第三夜的儀式,然後抬起頭。
「鬼先生,今天也在嗎?」
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掀開隱身的白羽織。
女子頓時露出花一樣的笑。
「真好,今天也遇見您啦。」

他們倆人坐在石階上,中間隔了數人的距離。
冬季深夜的風對人類可以說是刺骨難受吧,就是羽二重暴露在這個空曠的地方都覺得手腳有點僵硬,然而旁邊女子的坐姿卻依舊端正。
是了,這個女人是藝妓啊。
不論在什麼場合,都能笑的或端莊嫻雅、或風情萬種,擅長多樣的風雅技藝,總是披露自己最美麗的一面的女子。
一陣風順著石階颳上來,吹蓬了他的衣袖,也吹起葵葉的長髮,那一瞬羽二重側頭,正好瞧見女子白皙纖細的脖子。
「妳是藝妓。」
「是呀。」
「妳被誰拋棄了?」
民間傳說總是這樣的,被拋棄的女子心生怨恨,詛咒那個負心人,排解不掉那樣的憎恨跟悲傷,最終成為鬼。
羽二重不是女子,更沒有什麼被誰拋棄的經驗,他不懂那是什麼感覺,或許跟他自己經歷的感受一樣,也或許不一樣……他不知道。
「是呀,葵葉被名為武者小路宗治的男人拋棄了。」
女子說,像是在陳述一個故事一樣。
語畢,葵葉站起來,站在這不算寬的石階上,拉起自己的袖擺,手勢、姿態,說不出的好看。
「日復一日病相思、日復一日病相思……」
她清唱著,緩移步伐,隨著歌聲轉動手腕。
羽二重看著她蒼白的手指,那個位置應該要有一把扇子。
「小女參拜貴船宮……」
扇子靈巧的翻舞著,就像是表演者身體的一部分,令人移不開眼。
……即便此刻,葵葉並沒有拿著道具,甚至沒有做精緻打扮,她的儀態與動作,依然能讓人想像她手上拿著一柄畫了浮世繪的扇子。
扇上繪著因戀而狂的女子。
「參拜貴船宮……」
善舞的美麗藝妓,在半月下重複著能樂的歌謠。
而羽二重也就坐在那裡聽著歌,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四之夜

  葵葉仰首喝下作為昼食的味噌湯。
溫熱的感覺順著咽喉淌入體內,卻沒能滋潤她的身體。
「咳、咳……」
她突然想起那個男人送給她的書籤,書籤上是完美的留存了顏色的、姬金魚草的押花,有著白色的花瓣跟嫩黃的唇形花冠,輕巧而精美的惹人憐愛。
……若說風華正茂的女子如花,那現在的她的身體就是押花了吧。
貌美的皮囊依舊,中間卻已經乾枯、汲取不了任何水分。
昨夜一場歌舞雖然抒發了情緒,卻加速掏空了葵葉的身體。脫序的行徑於她來說,完全能用失態來形容。
雖說與其像押花一樣死去,葵葉更希望自己死的像煙花,可現在還不是燃燒的時候啊。
明明她知道,現在這軀殼裡的每分氣力都該好好存起來,昨夜卻揮霍了。
「原來靠近死亡時,會跟醉了一樣不能自己……咳……」
從以前葵葉就不擅長飲酒,因為會失控,不論是多話、放肆還是嗜睡,她不喜歡自己失控。
為此,不論她多麼能言善道、精通舞藝,她也沒能成為頂尖的藝妓。
「……菖蒲就很會喝酒,跟葵葉不一樣呢。」
溫柔的菖蒲,彈得一手引人陶醉的三味線,也很會喝酒,若不是不善言詞大概早成了一流的藝者。
軟弱的菖蒲,欽羨會說話的葵葉,戀慕常客浮誇的詩詞,最後──連個牌位都沒有。
跪坐在小香爐前的葵葉垂眸,再點上一根香。
「說起來,葵葉曾告誡過妳不要陷的太深的說……」時菖蒲是怎麼說的?是了,菖蒲說她不懂什麼是戀慕。
那時的她或許不懂戀慕,但她知道更重要的事。
藝妓就像金魚,要養在最精緻的環境裡才能活下來,那個環境不叫戀慕。
「若能像那參拜貴船神社的女子般,化為鬼女給那男人一點顏色瞧瞧也好呀,咳,至少證明自己轟轟烈烈的愛過、恨過,妳卻……」
雖然這麼說,葵葉自己也知道,菖蒲也是、葵葉也是,她們是不可能成為鬼的。
從小就被賣進置屋,她們早就習慣對人生妥協。
不論有多麼怨恨、不論有多少不甘,她們都不會成為鬼。
葵葉看著菖蒲生命最後幾個月的掙扎,她看她哭著嚥氣,那當下葵葉意識到這件事──妥協深入骨髓,已經成為她們天性的一部分,就連死亡都是妥協的。
這令她恐懼。
「葵葉,不想像妳一樣的死去呀。」

這一夜,當葵葉提著行燈爬上石階時,那個怪異的青年已經靠在鳥居下。
遇見他,這已經是第四夜。
她發現自己居然為此感到高興,因為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而且還不是人,這令她為自己感到悲哀。
然而不論心境為何,她依舊對青年揚起微笑,「晚上好呀,又見面啦,鬼先生。」
怪異沒有回答葵葉,只是像昨夜看她跳舞時一樣、默默的看著她。
「咳、咳……」
她在石階上坐了一會、讓自己順過氣,然後開始做儀式的準備。
「妳更虛弱了。」怪異說。
「……是呀,」葵葉抬頭看著青年可用冷漠來形容的臉,考慮一會後再次笑起來,「放心,葵葉可以完成的,到今夜儀式就完成一半啦。」
「是嗎。」
青年移開視線,葵葉想自己是猜對了,心中的愉快與悲哀更盛。

釘上第四個草人、回到鳥居附近時,怪異還站在那裏。
她應該跟他打個招呼就好,然後回家休息,可當葵葉走到鳥居下,身體便靠上了另一根支柱,和青年對望。
她又醉了。
這樣想著,葵葉開口,「鬼是什麼樣的呢?就跟傳說裡一樣嗎?」
青年笑了一下,「妳看我跟傳說裡一樣嗎?」
葵葉想到話本裡身材壯碩、尖角利齒、大啖酒肉的怪物,搖搖頭。
青年攤手。
「那麼,您有憎恨著誰嗎?」是也受了什麼傷害、怨恨著誰才成為鬼的嗎?「咳……像《鐵輪》裡參拜神社的女子那樣?」
青年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是憎恨著誰,但我可沒去釘草人,更沒在頭上點蠟燭,」他嘲笑,「那樣子看起來可不是一般的愚蠢。」
「傳言不盡可信呢。」
「誰教妳這麼做的?」
「客人說的,」葵葉回憶,那已是菖蒲仍活著時的事,「我曾跟姊妹們一起招待過祓妖人,咳,場間,客人聊了很多這類的故事。」
為了確保這次計畫順利,她搬出置屋前還盡可能的多找這樣的客人接待、攀談,直到她的病再也無法隱瞞為止。
「喔。」
葵葉敏銳地捕捉到青年的情緒變化,這位怪異並不喜歡厄除。
「男子要成為鬼似乎容易的多,女子就繁瑣多了呀。」
「……怎麼,那些傢伙說男子是如何成為鬼的呢?」
「食人血肉。」青年明顯露出厭惡的表情,這令葵葉笑的得用手掩嘴,「咳、咳……看來這也不是成為鬼的途徑呢。」
「……也不盡然,」一聲嘆息,青年移開了視線,「很多怪異都是食人的。雖然,與其說是以人為食,更像是嗜好品吧。」
「嗜好品?」
「就像酒一樣。」
原來如此,人不僅能讓人醉,也能讓怪異醉嗎。比起單純的性喜食人血肉,葵葉覺得她更喜歡這種比喻。
「鬼先生,咳,不吃人嗎?」
「我不喜歡。本就是些讓人作噁的東西,吃下去也只會想吐而已。」
說著這話的青年,眼眶周圍泛起一抹嫣紅色,像是突然上了妝一樣,襯的青年原本清秀的臉有股妖異的氛圍。
葵葉看著那抹嫣紅。
人若因戀慕而狂便會成為鬼,鬼若因戀慕而狂又會成為什麼呢?她不由得想著。
雖然眼前這個鬼看起來並不會做出這樣的事。
既然已經成為鬼,想必已經有一份執著是放在第一位,又怎麼可能再因旁的什麼人事物而瘋狂呢。
可是啊,可是……
「您厭惡人,所以不想吃人吧?」
青年的視線落回她身上。
「若是您戀慕的人,您會吃嗎?」
怪異沉默地看著葵葉,良久以後才開口,「我不知道。」

五之夜

  「已經連著幾天半夜出去了啊?怪嚇人的。」
「確實是很嚇人,大家也不處理……還是去通報厄除吧。」
聽見這話,羽二重猛然開眼睛,隨即被陽光刺的又閉上。
他不急著立刻起身,只是微微側頭,捕捉剛才說話的那個聲音。
「厄除就是、那些祓妖人吧?難道說那個女人……?」
「天知道,但如果等她像傳聞那樣成了什麼妖魔鬼怪就太遲了吧?」
羽二重起身做在屋脊上,視線已經恢復了,他看向那個女人住的屋子──依舊門窗緊閉。
他掩住自己的眼睛,沉澱一下情緒,再把手放下時他也確定了要做的事。

武者小路宗治,羽二重原本以為只有一個名字會不好找情報,沒想到,雖然不是會進街坊閒聊話題的東西,但只要稍微打聽一下就能打聽出來。
或許是因為這個名字還挺少見的。
另一層原因……武者小路是華族。
出身公家,且這個叫宗治還是個作家兼詩人,在書店看到這人的作品集時羽二重的感覺真是難以言喻。
已婚,有個出身社家的妻子,還有一個女兒。
風流成性。
追求過的女子不計其數……有婚前追的也有婚後追的,光是寫給這些女子的情詩都能出一本詩集。
「這也能出書?」
無法理解這些讀書人的思維。
確定了人,再來要確定住所就容易的多。

羽二重隱身站在武者小路家的圍牆上時才是黃昏。
對這個家的感想呢……只能說,不愧是華族,而且是仍有名利收入、尚未沒落的華族,居然能在這寸土寸金的帝都有間面積不小的獨戶。
正巧還讓他目擊了有趣的一幕。
這家的主人正在招待客人。
主屋門窗都拉上了,但能聽見裡面的樂舞聲,還有男子同女子的戲笑聲。
而在通往主屋的迴廊上,一位衣容端莊、梳著出嫁婦女的髮式的中年女性,端著空無一物的插花用花盤靜靜地望著主屋。
啊啊,這個還比較像要成為般若的女人。羽二重想。
雖然那位婦人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任何失態的表現,身為鬼的羽二重還是在其身上嗅到同類的氣息。
即便羽二重轉化的那天已經是遙遠以前的事,憎恨、憤怒跟不甘的氣味他依舊熟悉。
婦人站了許久,然後手動了一下,花盤落地、碎裂。
那聲音應該是很響亮的,卻壓不過主屋的笑聲。那婦人維持鬆手的模樣又站了一會,然後默默地轉身離開迴廊。
而目睹這一切行為的人,除了羽二重,還有站在武者小路家正門口的年輕女孩。
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身上還穿著女學校的制服,門房沒有驅趕,看來是這家的女兒。
明明大門進來是面對正屋,女兒卻只看著迴廊。
明明已經是女學校下課的時間,父親、母親卻沒有人把注意力放在這上邊。
女孩調頭離家,向著大街的另一端去。
就算葵葉不殺這家的主人,這個家看起來也撐不了多久啊?羽二重想,嘴角揚起諷刺的笑。

確認武者小路家的布局跟附近的區域路線花了羽二重想像以上的時間,回到長屋附近的時候已過丑時。
葵葉的住所,沒有人在的氣息。
「………」
等她回來,還是去迎接她?
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羽二重跟葵葉從未做過任何約定,包括相見也是,就連相見也是。他們各自背負的其他的「約定」。
他清楚這點,他想她也清楚,所以不做約定。
就算不去也是可以的。
然而,
羽二重終究決定踏出那一步。

來到神社前的石階前,仰頭他便看見那個女子將臉埋在雙臂間、抱膝坐在鳥居下。
他爬上石階。
光腳的他並不會留下腳步聲,那個女子卻突然抬頭看向他。
──雖然這也可能只是巧合,但她抬頭了。
「鬼先生,又見面啦。」葵葉瞇起眼、嘴角上揚,一個微笑令她蒼白如黑白照片的臉鮮亮起來。
「我幫妳成為鬼。」羽二重聽見自己說出自己的決定。
「好的。」她說。

六之夜

  「是肺癆。」
即便早有心理準備,聽見時葵葉仍有種耳鳴暈眩的感覺。
「……」
她不語,她的老師便開口了,「還有多少時間?」
「……可能來不及看明年的櫻花吧。」醫生說的委婉。葵葉看向窗外,銀杏已是整遍的黃,放眼望去不見綠意,她的人生竟剩不到半年了嗎?
耳鳴後是恍惚,總覺得一切看起來都不太真實。
「若有什麼想做的事就去做吧。」
醫生最後這麼說,她便在老師的攙扶下離開房間,她也不能一直坐在那兒,置屋還有其他女孩排隊等著檢查身體。
出了門,她跟老師比肩站在廊下,看院子裡正在排演的小女孩們。
「不工作就沒飯吃。」老師說,「雖說如此,咱們置屋還不至於一個閒人都養不起。」
葵葉知道,因為她也幫置屋賺過不少錢,老師才會這麼說……雖然這並沒有什麼不對的,若是個沒才能又不努力的孩子,根本不會有在置屋待到生病的機會,早就被攆出去了。
要在這裡安穩的迎接終末也是可以的,很像她這樣的人會有的結局。
可是為什麼呢?
菖蒲嚥氣時,滑落臉頰的最後一滴淚還是溫熱的。她怎樣都無法忘懷那一幕。
「……老師,可否答應葵葉兩件事?」

一是,讓她離開置屋出來住。
二是,讓她帶走菖蒲的私物。
葵葉不想迎接終末,葵葉要走向自己選擇的終末。
因此,現在還不是倒下的時候。
還差一點……就差一點了。
葵葉分不清自己是什麼時候醒來的,她似乎已經看著木造的屋頂很久,又似乎沒有。分不清哪些是夢裡看見的,又有哪些是醒來後看見的。
身體很沉,頭也很沉,而且好熱……熱得很不舒服,她努力抬起一手往邊上摸索,卻控制不了力道,猛的揮了一個大弧後撞到什麼東西。
她花了兩秒反應過來那是一隻手,冰涼的令她感到舒適的手。
那隻手把她的手塞回被褥裡,然後放到她的額頭跟眼皮上。很舒適,因此葵葉停止掙扎。
「再睡一會。」有個聲音這麼說。
那就,再睡一會吧。

這次,葵葉很確定自己醒了。
她躺在她租的長屋房子的床上,而且,很虛弱。葵葉沒花多少時間就意識到,她發燒了,又退燒了……她摸摸自己的額頭,起碼現在是沒有燒的。
屋裡有股溫暖的香氣,還有什麼東西撕裂的聲音。
住在這間屋子的活人只有葵葉一個人而已,怎麼會有其他聲音?
側頭看過去,她看見盤腿坐在小鍋爐前的青年。
穿著輕便的夏服,繫成一束的黑髮從耳畔垂落膝上,青年專注的看著散落在這房內的書信,然後逐一撕去最末段投入爐火中。
爐上煮著味噌湯,是她這兩個月來喝的最多的東西,卻是第一次不是她自己煮的。
葵葉有哭泣的衝動,現在是個好時機,此時的眼淚可以混雜在發熱時眼睛自然分泌的濕潤裡不被人發現的淌流出去。
似是注意到她醒了,青年開口,「名字不能留下。」
這是在解釋他為什麼撕那些信?
「……咳,確實不能留下。」
今天醒來第一句話沙啞的不能聽,喉嚨居然已經這麼糟糕。可現在也不能在意這個了。
摸到一張還是完整的情書,葵葉拿起來看,抬頭瀟灑的筆觸清楚的寫著「致菖蒲」。
這裡沒有一張是寫給她葵葉的信。
「寫給誰的無所謂,屬名不能留。」他撕的也不是抬頭,而是結尾的「宗治筆」,「厄除已經接到通報了……以防萬一,這樣可以拖延一點時間。」
正說著,青年突然笑了,笑的狡猾而肆意,「啊啊,我還挺期待那些傢伙發現真相時的樣子呢。」
第一次看到青年這樣的表情,再聽青年說的話,葵葉也跟著笑了。

為免一眼就被看出信都沒有屬名,喝過味噌湯、稍微有點力氣後葵葉將部分信件撕裂,像是被胡亂破壞過一樣。
青年將剩下的兩個草人和工具都收進包袱裡,並拿上她事前備好的短刀,「換衣服。」大紅的立葵花振袖讓他拋過來。
她看向窗外,這個帝都已入夜,然而還遠遠不到丑時。
「現在。」
葵葉聽話地換上乾淨裏衣,披上那件紅立葵的振袖。
剛剛繫好腰帶,門外便傳來聲音。
「請問有人在嗎?」
是位女性的聲音。
她頓時停下動作,青年卻沒有。一把將包袱塞進她懷裡,剛剛抱穩東西便被攬腰拉過去。
青年抖開那件薄到略顯透明的羽織蓋住兩人,後將葵葉打橫抱起。
「不要動。」
告誡聲落在她耳邊,下一秒,青年怪異踹掉窗戶、抱著她跳出去,動作靈敏,除了落地前那一瞬間的失重感,葵葉沒感覺到絲毫的不穩。
越過青年的肩頭,她看見兩位軍人在他們跳窗離開後也選擇破門而入。
似乎是厄除,但她沒有更多時間打量,怪異已經抱著她跳到屋頂上、沿著屋脊奔跑。

如果她沒有去做丑時參拜、沒有執行這個計畫。
如果她不是只剩幾個月的性命。
如果……
沒有如果。
沒有絕症、沒有丑時參拜的話,葵葉根本不會和青年怪異相遇。
也就不會有現在這種痴望著「如果」的情緒。
所以……
沒有所以。
更沒有其他。
葵葉擁有的,只有她會自己選擇的、最後的結局。

在此之前,葵葉不曾戀慕過誰,包括那個男人。
反正,那個男人一開始的目的就不是她──比起能說善道的她,男人對和擅舞她搭檔的演奏者菖蒲更上心。
只是因為她們是一起接待客人的搭檔,男人才會在贈禮給菖蒲時附帶給葵葉的一份。信,從來只有給菖蒲的。
葵葉警告過、生氣過,卻都不能阻止菖蒲陷下去。
……菖蒲死後,那個男人再也沒出現。
而葵葉……葵葉翻出了置屋收藏的、《鐵輪》的劇本。
她不只擅舞、也擅演。
即變成不了鬼──

燭光下,樹上已經釘了六個草人。

──她可以演一個鬼。

七之夜

  女子從般若的面具上截下角,用特殊的膠黏在額前,再用糯米混上色粉掩飾接線。
羽二重看葵葉用最基本的色粉混和調製出多樣的漸層,細細的將自己繪成瞠目腥紅、唇白齒利的鬼。這種化妝技巧也能成為一門技藝了。
妝容完成,她從面向銅鏡轉過來面向他。鬼面的女子端正的坐著,儀態不帶絲毫煞氣,反而令那張可怖的臉像個藝術品。
他笑了一聲,「妳現在看起來倒是比我還像一個鬼。」
「能讓鬼先生這樣誇讚,是葵葉的榮幸。」她伏下身,對他深深的行禮,「咳、咳,這個,鬼先生願意收下嗎?」
葵葉將那個無角的般若面具遞給他。
「…………」他接下。
是以葵葉笑起來。
「鬼先生……也沒有角呢。」
拿著面具的手一顫,幸而沒有拿掉。
「……都準備好了?」
「是的,咳。」
「那就準備離開。」
「好的。」
昨天離開葵葉的租屋,羽二重帶她隨便闖了一間無人的空屋,或許是主人正好離京,或許是大家還沒有找到新的租屋者,帝都這樣的屋子不少。
他看葵葉將短刀插進腰帶內,金魚的帶留因這動作輕晃。
別過頭,確認屋內沒有其他殘留的生活痕跡,他看見執行儀式殘餘的白蠟,只剩半截的兩隻白蠟。
點燃後綁在兩側額角的白蠟,可不就像鬼角?
撿起來,羽二重將它們連同面具一併收進袖袋內。
「走吧。」

第七夜。
護著葵葉完成丑時參拜,七個草人都都在樹上時,他忍不住多看了女子一眼。
頂著般若的妝容,葵葉沒有任何變化。
羽二重不想承認他……有那麼點遺憾。
現在還不到帝都最冷的時節,女子的肺就已經撐不住了,他隱約可以感覺到女子為何會選擇這樣一個結局──她本就不可能活過這個冬季。
可是如果成為鬼,像他羽二重一樣成為鬼,或許……
有某種更往前一步的想像滑過腦海,他還來不及意識那是什麼,額前便傳來一陣刺痛,疼的他瞇起眼,也疼的他從「如果」中警醒。他諷刺的勾起嘴角。
沒有什麼如果。
葵葉不會變成鬼。
這個女子只會像個人類一樣的死去。
就像他也只會像個怪異一樣的死去,在不是今天的某日。

丑時參拜完成。
寅時,羽二重攀在武者小路宅邸的屋簷邊,悄悄拉開主屋的拉門,將一張紙條裹上小石,丟上屋內沉睡中的夫妻中那個男人的額頭。
他的力道不小,男人一下便醒了,扶著額頭坐起來。
他看著男人一臉不悅的撿起紙條,就著夜燈打開,幾秒的閱覽後,面色隨即變成驚詫,似是反射動作的將紙條揉成一團。
那張紙條是武者小路宗治寫給菖蒲最後一封絕情信的開頭。
居然會有這種表現,看來這男人對自己的行徑是有自覺的?抑或是對菖蒲確有幾分愧疚?
這都不重要。
葵葉用血在那張紙條的背面寫上了「脇門待君至」,她說,武者小路宗治會來,且會一個人來。
羽二重翻回屋上,從另一側跳下屋頂再翻出圍牆,落腳點正是從武者小路家側門出來的轉角處,也是葵葉等著的地方。
對葵葉頷首示意信已經送到那男人的手上,羽二重披上羽織隱身後退,留下抱著短刀的葵葉站在側門邊上。
不到一刻鐘,那男人便出來了,跟葵葉說的一樣,一個人。
「……菖蒲?」
邁向終幕的最後一節開始了。

「菖蒲,妳怎麼……妳不是……」
「……宗治先生。」
站在陰暗處的女子向前一步,連同一身絳紅的衣衫步入月光下,散髮在夜風中飄揚,女子放下掩面的衣袖,緩緩抬頭。
女子,不,鬼女仰面看著男子,一滴黑紅色的淚滑落臉頰。
「宗治、先生。」
男子臉色大變,搖搖晃晃的退了一步,似是想退回門內,背卻貼上了門板,又是大驚失色的回頭看,側門不知何時已經關上了。
用力的槌了幾下,絲紋不動。
再轉身,背貼著門、正欲大喊,去又有那麼一時的猶豫,就像男子選擇獨自來到側門一樣,男子似乎不想被人發現這件事情……這一猶豫,鬼女已經抽出短刀撲上來。
「宗治先生啊!」
「不要啊啊啊啊啊──!」
男子克制不住驚懼的吶喊出聲,同時竭盡全力的振臂揮開鬼女。
隨著鬼女被揮倒在地,彷彿無力再起的捲起身子虛弱的咳著,那怪談一樣的氛圍乎也一併破碎了。
「咳、咳咳……」
男子頓了一下,走近鬼女,不,女子,隨即露出似笑似怒的扭曲表情,「……妳不是菖蒲。」
女子咳著往後退。
「居然、居然,這樣的耍弄我?!」
男子踹了女子一腳,撿起女子落在地上的短刀。
「很好,我殺……了、妳……?」
聲音從胸腔漏了出去,男子低下頭,一柄纏著黑霧的銹刃從背後貫穿了男的胸膛。
男子後知後覺的感到疼痛,短刀再次落到地上,男子也跟著跪到地上。

抽回打刀,一反手將刀納回鞘裡。羽二重想,他跟葵葉都錯估了葵葉現在的身體有多麼虛弱。
他看著葵葉緩過氣,拾回武器對著無力再行動的武者小路宗治再補上幾刀,直至振袖上再也不見立葵的輪廓。
說著像是很漫長,從動手到現在還不到兩分鐘。
羽二重聽見腳步聲,他不能繼續站在這裡。
穿著為血濕濡的葵葉跪在男人的屍首上,臉上是因淚混濁而顯得更加詭異的妝容,她對羽二重露出疲憊的微笑,口形說著:快走。
就這樣嗎?
就這樣?
果然,他還是不甘心。
一把抓住女子的左手、猛的拉著她站起來的同時也將那手拉到嘴邊。
張嘴,羽二重一口將葵葉的左小指齊根咬下,斷面血色抹上他的嘴角。
看女人的表情因瞬間的疼痛而扭曲,他嚥下那根既冰涼又美味到不可思議的小指──葵葉的小指,然後開口。
「我叫羽二重。」
他的名字是,羽二重。

兩個祓妖人趕到時,華族宅邸的側門只剩下男人的屍首和站在屍首旁的鬼女。
鬼女一動不動的站著,突然仰天大笑。
「金魚我,此生無憾!」高亢的聲音,似狂笑又似哭喊,「此生無憾,咳、咳……哈哈哈,此生無憾!」
旋身,高舉仍在淌血的短刀,鬼女撲向祓妖人,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黑色的印記。
「小心!」
「等一下!」
一人似乎注意到不對勁,另一人卻已揮刀反擊,除妖的刀刃毫無懸念的撕裂了鬼女的身軀。
仰面倒下,振袖上浸濡的血、以及她自己的血,在她倒下時如一夕盛開的花般四散在地。

葵葉想成為鬼,以鬼的身分死去。
「妳辦到了。」
他輕聲說,最後看一眼地上綻放的終幕之花,轉身離開。
殘留在口腔裡的血味甘美又悲苦。